嚴寒、孤獨、精準：加拿大的三位女性直升機飛行員

卡珊德拉是一位年輕的飛行員，在魁北克省的七島市（Sept-Îles）定居。她形容這個地區十分偏遠。通往各個聚落的道路不多，加上漁民、獵人和工業企業的需求，對直升機的需求極為龐大。她在魁北克的一所飛行學校接受了三年訓練。她原本想成為航空公司的定期航班飛行員，直到她「愛上」了直升機。這在她心中點燃了一把火，讓她決心把夢想追到底。對她而言，這份職業幾乎實現了她對人生的所有期望。

同時，她也坦然談到其中的另一面。她大多獨自飛行，身旁沒有人告訴她該做什麼、該學什麼。這讓她感到脆弱。在極為偏遠的地區，一旦發生緊急狀況，救援可能遠在天邊。這讓她覺得自己「在一個非常大的世界裡顯得非常渺小」。

根據影片，七島市大約位於北緯 50 度，標誌著人口稠密的南方與偏遠北方之間的過渡地帶。這座城市深受海洋影響。聖羅倫斯河在河口處擴展到將近 130 公里寬，一座受七座島嶼屏障的海灣形成了通往大西洋的重要天然港。兩條鐵路從這裡通往北方，一條主要運送貨物，另一條也載運旅客。

卡珊德拉承接了許多鐵路公司的委託。在片中所呈現的任務裡，她到安賽樂米塔爾（ArcelorMittal）位於卡蒂埃港（Port-Cartier）的設施接兩名乘客，再載他們飛往萊特山（Mont-Wright）。兩名男子要在那裡搶修一輛受損的火車頭，並把它運回卡蒂埃港。卡珊德拉估計，「如果一切順利」，這需要兩到三天。起飛前，她向乘客說明安全帶如何使用，以及行李如何固定。

萊特山位於與拉布拉多交界處，緯度與格陵蘭南部相當。根據影片，在一座巨大露天礦場的中心，坐落著全球最大的鐵礦作業之一。它全年運作，冬季也不停工，每年生產約 3000 萬噸鐵精礦。鐵路公司的弗朗索瓦．莫杭（François Morin）和他的同事留在當地修理火車頭。運礦列車可長達數公里，約有 240 節車廂。它們把礦石運往七島市，再從那裡出口到世界各地。影片將這一切放進更大的脈絡中：加拿大是全球天然資源最豐富的國家之一，而相關的生意則在大都市中進行，例如直線距離超過 3000 公里外的愛德蒙頓。

在愛德蒙頓，影片呈現了 Canadian Helicopters 團隊的一次任務。他們要在一家大型銀行的屋頂上安裝四面大型招牌。負責統籌任務的詹姆斯．莫洛伊（James Molloy）向團隊說明，招牌將由一架重型塞考斯基 S-61 以 150 英尺長的吊索吊起。駕駛座上是史蒂夫．索恩（Steve Thorn）和達倫．沃爾什（Darren Walsh）。影片稱他們是直升機飛行員中的兩位傳奇人物，兩人同時也擔任飛行教官。旁白將在狂風呼嘯的摩天大樓之間吊起巨大板材的過程，比喻為一場巨型芭蕾。

根據影片，這類重型吊掛任務早已不再是男性的專屬領域。也有一些女性取得了操作這些機型的資格，其中包括萊斯莉，一位擁有超過 4000 飛行小時的資深飛行員，她住在坎莫爾（Canmore），能駕駛所有類型的直升機。她形容這樣的責任雖然具有挑戰性，卻也非常有成就感。她曾經讓 35 名男子待在一座山上，並負責把他們送上去再接回來。這些男人都信任她能確保所有人的安全。

在愛德蒙頓基地的機棚裡，飛行員每年都要接受不同直升機機型的訓練，例如 AStar。每種機型都需要特定的知識。瑪麗安．埃爾．瓊迪（Mariam El Jundi）今年 26 歲，飛行時數超過 1000 小時。她花了三天時間進行極端飛行狀況的訓練。她的教官是剛結束市中心任務的史蒂夫。理論課程與模擬機訓練則由艾瑞克．克羅內（Eric Krone）負責。

瑪麗安坦言，她覺得這個情境有點令人緊張，儘管她知道自己是來學習的，是為了提升能力、熟悉緊急程序。但每年都要被「放在顯微鏡下」檢視並不容易，更何況緊急狀況一年只演練一次。在模擬機中，系統設定了發動機失效的情境。克羅內指定了一個降落目標，一條位於河對岸的小型跑道，並在自轉下降直到觸地的全程中，下達有關旋翼轉速與拉平的指令。在講評時，瑪麗安自我檢討說，她沒有足夠迅速地在現場改變決定。在模擬機中待了三個小時、完成多項緊急演練，包括發動機失效和機上起火之後，她通過了第一階段的訓練。

瑪麗安在洛磯山脈以東的卡加利長大，並就讀位於城市西邊斯普林班克（Springbank）的飛行學校。她的母親來自薩爾瓦多。家族的這一邊成長環境較為貧困，航空在那裡根本不是一個選項。她父親的家族來自黎巴嫩，由於內戰，同樣幾乎沒有機會踏入這個領域。

她形容這個產業是一個必須親自露面、與人握手的行業。因此，她展開了她所謂的「小小的被拒絕之旅」：她開著自己的本田 Civic 穿梭於卑詩省和亞伯達省，四處遞送履歷並親自自我介紹。她大約在 30 個地方停留過。兩個月後，她收拾行囊，搬到了卑詩省北部。她也強調，身為女性，她進入的是一個由男性主導的環境。

晚上，她為隔天的飛行做準備，並盡可能準確地評估天氣，以減少考核期間的不確定因素。實務考核在愛德蒙頓機場進行，考官仍是史蒂夫。根據影片，即使對經驗豐富的飛行員來說，在那裡起飛也被視為一大挑戰，因為上午每三分鐘就有一架次起飛。這需要時時保持警覺，並與塔台持續溝通。考核項目包括模擬發動機失效與緊急降落，並反覆練習，直到進場的每個階段都精準到位。經過將近八小時，瑪麗安取得了 AStar 的資格。如此一來，她便能在全國各地被派往更多樣的任務。

從愛德蒙頓往北將近 2000 公里，根據影片，搭飛機將近十個小時，飛越農田、北方森林和最初的山脈，抵達位於西北地區麥肯齊三角洲中心的伊努維克（Inuvik）。伊努維克是進入北極之前最後一個較大的聚落，遠在北極圈以北。這座城市有略多於 3000 名居民，大多是伊努維亞盧特人（Inuvialuit），另外還有來自南方的工人和科學家。在零下 35 度時，每一個動作都必須精準而迅速。

萊斯莉橫越了大半個國家來到這裡工作。飛行員日常工作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地面測試。在片中的例子裡，更換旋翼葉片之後，要檢查它們是否運作正常。影片說明，飛行時主要是靠葉片的攻角來進行操控。首席機械師約書亞．梅（Joshua May）描述了如何應對嚴寒：一架沒有接上電源預熱的直升機，密封件可能會受損。因此他們會使用旋翼葉片和機身的罩套，以隔絕積雪並保存熱量。幾天前氣溫曾低至零下 42 度。當時完全沒有任何飛行，甚至連直升機都沒有推出機棚。

此外還有所謂的「白日」，那時天空與地面融為一體，導航變得不可能。這種時候飛行員會留在地面，規劃飛行、處理行政工作，並在機棚裡協助機械師，確保一旦恢復飛行作業，一切都能隨時出發。

萊斯莉說，她九歲時，父親遭遇了一場非常嚴重的直升機事故，並因此身受重傷。當她告訴父母自己想從事這一行時，兩人都有所顧慮。她自己負擔訓練費用。她從晚上 11 點到早上 7 點上夜班，早上 8 點半就坐在理論課的教室裡。她說，自己並非在優渥的環境中長大。想要什麼，就必須靠自己去掙。她花了三年時間不斷求職，才終於有人願意給她一份工作。之後她又在地面工作了好幾年，接電話、打掃機棚地板。

在城裡，萊斯莉與一位名叫麥克（Mike）的生物學家會面，他一生都在北極地區研究狼和北美馴鹿。根據影片，他以整體的角度，並結合當地居民群體的脈絡，來看待物種的發展。萊斯莉首先檢查天氣。雲底高度對於位在高處的目標來說太低了，因此他們把飛行延到隔天。兩人一起在 iPad 上排定優先順序，例如貝爾河（Bell River）和小魚（Little Fish）一帶的區域。麥克解釋說，在這些地方，零下 50 度左右的氣溫並不罕見。今年冬天，這樣的低溫持續了將近一個月。因此這項工作要動用直升機，在世界的這個角落幾乎別無他法。

隔天早上天空晴朗，氣溫低於零下 40 度。預計至少要執行四趟任務。與此同時，機械師推出了一架大型貝爾直升機，根據旁白，這種機型因越戰而有了令人感傷的名聲。這架直升機將受軍方委託，為北極的雷達站運補。根據影片，那裡約有十座設施常年運作，以防禦可能針對加拿大的攻擊。

萊斯莉的直升機裝有 UHF 天線，用來接收裝在特定動物身上的 GPS 發報器所發出的訊號。她的任務是載著生物學家飛到每一個已確認的定位點。她強調直升機用途多元。正因為直升機能做的事情這麼多，她會依照委託內容載送各式各樣的人，例如地質學家或環境科學領域的博士。她從中獲得了很多。

途中，他們飛越麥肯齊三角洲，根據影片，這是北美最大的三角洲之一，可以在那裡看到大群的北美馴鹿。在每個 GPS 定位點，萊斯莉都必須在完全未經開發的地形上找到降落點。在地面上，積雪讓行進變得困難。麥克發現了一群狼的足跡，並推測灌木叢中某處有一具獵殺後的屍骸。不過，在空中懸停進行長時間搜尋並不值得耗費這些精力，這些足跡已經提供了足夠的資訊。兩人開玩笑說，在零下 35 度時能吃頓熱騰騰的午餐真好。麥克形容狼是很有個性的動物，是荒野與自由的象徵，總是一再令他驚訝。因此從科學角度來看，了解牠們在做什麼、怎麼做，格外有意思。

有一個訊號特別引起麥克的注意。好幾天以來，它都顯示一隻落單的動物，根據影片，這並不尋常。麥克解釋說，這隻狼很少與狼群一起出現，直到秋天之後才開始。這顯示牠是一隻較不具支配地位的個體，時而加入狼群，時而沒有。牠從來不是一隻大狼，也一直沒有長得很好。萊斯莉問，牠是不是因為身為邊緣者而無法好好生存，麥克回答「大概吧」。食物很匱乏，儘管這個狼群的領域在夏天有綿羊，條件還算不錯。有時候純粹是因為支配階層的結構。在長期追蹤一隻動物之後，還得去把牠回收，這從來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為了額外的航程，他們隨機攜帶了燃油桶。據麥克說，每一個這樣的「小桶」（keg）大約能多提供 20 分鐘的飛行時間。萊斯莉說明，光是直升機的重量、每次加油的航程以及可用的資源，就都必須精打細算。但她想要身處荒野之中，而不只是從上方飛過。在他們返航之前，狼群回應了麥克的嚎叫。根據影片，對這隻狼的解剖以及預定進行的分析，特別是 DNA 檢測，將補充多年來累積的資料，並有助於更了解加拿大西北部目前正在發生的變化。在回程的飛行中，萊斯莉問自己何德何能得到這一切。她甚至曾經飛越北冰洋上的鯨魚，能如此貼近大自然，並從鳥瞰的角度看遍幾乎整個加拿大西部，是一種榮幸。

萊斯莉在執行任務期間經常打電話給兒子，影片中呈現了一段簡短的通話。她說，這是她當初選擇這份工作時就接受的一部分。這份工作意味著一次要離家兩、三個星期。相對地，在家時她可以全心全意陪伴兒子、享受自己的社區生活，也有很多空閒時間。但工作時，她會錯過節日、特別的場合和生日。在她的職業生涯中，她「飛過了兩次離婚」，經歷了雙親的離世，並獨自撫養一個孩子長大。她學會把這些事情隔離開來，才能好好消化。有時候這些挑戰會讓人感到沉重。她也試著與當地社區建立連結，因為她有太多時間都遠離自己的社區。

為了對抗孤獨與孤立，團隊會到城裡唯一的一家酒吧打保齡球。對萊斯莉來說，這是一個告別之夜，隔天早上她就要啟程回家。她笑著說，她要先抱抱兒子，然後在溫水池和蒸氣浴之間來回泡。

萊斯莉離開後，一場陣風超過每小時 60 公里的風暴襲向伊努維克。她的同事萊恩．朗格克（Ryan Longaker）從基地飛行約一小時，前往位於風暴山（Storm Hill）的一座偏遠電信站。亂流無可避免。降落場只有幾平方公尺大，而且完全被積雪覆蓋。根據影片，積雪太不穩定，無法直接降落在地面上，強風更讓進場難上加難。體感溫度為零下 45 度。

在現場，艾瑞克（Eric）負責維護發電機，這些發電機讓更偏遠的村落，例如圖克托亞圖克（Tuktoyaktuk），得以維持通訊。他回想起自己在 Canadian Helicopters 的第一份工作，是擔任負責燃油補給的地勤人員。當飛行員來回運送燃油時，起了大霧，一連持續了三天三夜。他和另一名燃油助手睡在一棟小建築裡，吃罐頭果腹。機組人員趕在天黑前返回基地。根據影片，下一次造訪要等到夏天。

在國家的另一端，距離伊努維克直線距離約 3700 公里的七島市，卡珊德拉載著攝影師尚－菲利普．格勒尼耶（Jean-Phillip Grenier）飛行。他拍攝聖羅倫斯河上巨大的浮冰，並詢問他能否打開窗戶，或透過小門拍攝。根據影片，攝影師與飛行員之間的默契至關重要。卡珊德拉試著預判他想拍的畫面，並相應地調整直升機的位置。

她說，她喜歡有人同機、喜歡聊天，也喜歡照顧她的客戶。身為這個領域的女性，她如今能從事這份職業，真的非常幸運。在她之前，有一些傑出的女性為她鋪好了路。大約 20 年前，也許並不容易，因為女性實在太少了。但如今，她覺得自己非常幸運。同時，她並不覺得自己只因為身為女性就有什麼特別。

最後一站是位於太平洋沿岸的特勒斯（Terrace）。根據影片，由於受到海洋的影響，這座城市的氣候明顯溫和許多。當地基地執行工業任務，也從事山區救援工作，例如有計畫地引發雪崩，或救援滑雪者和登山者。萊斯莉從 1000 多公里外的坎莫爾前來參加訓練。瑪麗安也來了，萊斯莉到機場接她。兩人都說特勒斯是她們最喜歡的據點，瑪麗安說，來這裡感覺就像回家一樣。

在度假公寓裡一起下廚時，兩人談起彼此的關係。萊斯莉說，她從來沒有要求成為瑪麗安的導師。但當瑪麗安第一次這樣稱呼她時，她感到非常受寵若驚。瑪麗安說，這並不是刻意安排的。萊斯莉只是主動表示願意陪在她身邊、聽她說話，友誼就從中滋長。她記得萊斯莉曾傳給她一則很長的訊息，告訴她該去哪裡、在哪裡吃飯，基本上連該怎麼睡覺都交代了。

瑪麗安強調，她們兩人經歷的是不同世代的航空業。萊斯莉於 2001 年入行，瑪麗安則在 2018 年取得執照。當年身為航空業的女性，與 2026 年的情況完全不同。像萊斯莉這樣的女性，為後人更順利地踏入這一行鋪好了路。萊斯莉說，如果她能為讓下一代走得更輕鬆盡一點棉薄之力，她感到很榮幸。瑪麗安談到每一季都能看到的進步。從航空業女性佔 4% 到 5%，總有一天會穩定在 50/50。兩人笑著補充：或者由女性接管。

基地主管麥特．謝弗（Matt Sheffer）經常讓兩人參與複雜的任務。他形容萊斯莉是個真正的人物，總能逗樂所有人。瑪麗安接到的任務是去接兩名工人，並在途中盡可能低空沿著一條管線飛行巡查。與此同時，萊斯莉再次與史蒂夫一起訓練，這次的重點是降落時的進場角度。兩人相隔幾分鐘先後起飛。

最後，其中一位飛行員描述了她與這份職業的關係。飛越山地、冰川和瀑布時，有些時刻會讓人覺得彷彿站在世界之巔，特別是在西北海岸的地形上空。飛行時，她覺得自己正身處自己所屬的地方。有些時刻真的很魔幻。但在其他時候，你會在濃霧中飛行，不知道電線在哪裡，並問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選這條路。但正因為她全力以赴、從未放棄，如今她覺得每一步都是值得的。她希望人們能在她的故事中看見自己，並在自己的道路上少一點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