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2026年的巴西：在街頭、網路與家庭餐桌上，是什麼在驅動波索納洛的支持基本盤

影片以一場支持者集會開場。一名男子展示波索納洛「兒子們」的照片，並指著說：「這是弗拉維奧·波索納洛。這是我的候選人。」當被要求用一句話說明這個選擇時，他說弗拉維奧就是那個會讓勞工黨下台的人——據他所說，勞工黨「已經糟蹋巴西18年了」——而他就是那個「會拯救巴西」的人。另一名參與者表示，他多年來一直參加這類動員，是為了子孫著想。他說，如果「這種搜刮、這種貪腐」繼續下去，他已經安排好自己的生活，甚至可能移居國外，但他反問，那他的子女和孫子們該怎麼辦？

講台上，一名演講者宣布「巴西將會有一位新總統」，並說從隔年一月起，再也不會有勞工黨「來拖累巴西」。這場集會的基調預示了紀錄片接下來要探討的內容：對這些人而言，這場選舉被視為攸關國家存亡的問題，而不是一般的政見選擇。

影片也呈現了家族故事的另一面。一個人翻閱著舊照片，說自己1970年代的照片很少。在其中一張照片裡，這個人說當時正在等待自己所屬托洛斯基派系的一場小組會議，出於安全考量，團體會避免拍照。由此可見，家族內部也有一段左翼運動的經歷，與如今支持波索納洛主義的親戚形成對比。

另一位親戚笑著說，在那種場合她寧可「不談政治、不談宗教、也不談足球」，因為這些都是有爭議的話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她表示自己保持中立，因為這樣「摩擦比較少」。在這裡，圍繞政治的不自在，成了日常生活中需要拿捏處理的事情。

攝製團隊跟隨自由黨在里約的蒂茹卡區發傳單。一名協調人員說明分工方式：找街角、利用人行步道，兩人一組散開。一名黨員概括了該黨的理念。據他所說，自由黨有一套「十誡」，而最常被高舉的旗幟，是波索納洛反覆說的那句：「上帝、祖國、家庭與自由」。他將該黨描述為「基督徒人民」的代表基礎，並表示這個團體反對吸毒、反對墮胎。

在街上，黨員們發放候選人道格拉斯·魯阿斯（Douglas Ruas）的22號競選小卡。在與一位女士交談時，這名黨員強調，街頭固然重要，但數位管道「非常重要」。他請她把資料分享到 WhatsApp 群組和朋友圈，例如教會或健身的圈子。那位女士回答說她認識波索納洛，黨員則提醒她，他「就是這裡人，蒂茹卡人」。

候選人在走訪途中也拍攝影片。在一處商業區關門的店鋪前，他發現一隻死老鼠，便把這個場景變成一段演說：里約市中心已經「被老鼠佔領」，而他競選州長，就是為了趕走「這些在政壇待了30、40年的老鼠」，它們從未為民眾帶來任何好處。他還談到社群媒體策略的轉變：以前很多人一天只發一支影片，如今則有人主張把 Instagram 塞滿影片，因為「越多越好」。

在一次家庭談話中，經濟上的抱怨格外強烈。一位親戚說，人們失去工作、買不起必需品，而且80%的家庭都負債。他回憶說，以前是分期付款買冰箱、汽車或微波爐，如今連披薩都要用信用卡分期。有人糾正：不是分三期，是分十期。這個例子在餐桌上成了笑話。

當被問到他們從哪裡獲取資訊、收到的政治影片又來自何處時，家人們提到了 TikTok 和 YouTube。其中一人說，這場對決已經不是「魯拉還是弗拉維奧·波索納洛」，而是「這個國家的生存」。接著他聲稱，魯拉曾在競選時說過，偷一支手機去喝杯啤酒沒什麼問題。當採訪者問魯拉是否真的這樣說過，這位親戚保證「這不是剪接的」，並在手機上找出那段影片。出現的片段提到「偷手機去賣」的人，接著又說到「一起喝杯啤酒」。紀錄片呈現了這一幕，但逐字稿並未釐清這段話的完整脈絡。

這家人還表示，巴西媒體，尤其是環球電視網（Rede Globo）和旗手電視台（Bandeirantes）及其關聯媒體，「全都被操控了」。當採訪者問，那麼「最真實」的資訊是不是在社群媒體和 WhatsApp 上時，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

公共安全以兩種面貌出現。其一是政治宣傳。一支影片聲稱里約「到處都是持步槍的蟑螂」，警察必須「攻上山丘，讓大家看看到底誰才是老大」。影片說，「每一次行動都是對付這些犯罪蟑螂的殺蟲劑」。昆蟲的意象重複了發傳單時那隻老鼠的邏輯，將對手或問題去人性化。

其二是個人經歷。一名男子說，問題在於不安全：他的妻子害怕出門後回不了家，無論一天中的任何時刻。被問到是否親身經歷過類似的事時，他說自己已經被搶過三次，也認識遭到殺害的人，其中包括一位同事。

最詳細的段落之一，呈現一位用年長女性角色製作影片的內容創作者。他解釋說，每支影片長八秒，所以他必須寫出剛好這個長度的台詞讓她說。他發布的第一支影片抱怨橄欖油的價格，用這個角色的話來說，橄欖油「簡直像是坐私人飛機直接從義大利運來的」。據他所說，這個帳號兩天內就累積了14萬名追蹤者，而那支影片的觀看次數達到2,200萬。在另一支影片中，這個角色說洋蔥「比心理治療還貴」，應該要不讓人流淚，還得聽買的人訴苦才對。

這位創作者這樣描述他的公式：最重要的是讓角色說出很多人不敢當面說、卻會在網路上說的話。他通常讓她以批判的語氣說話，對巴西政治感到「厭倦」，說話鏗鏘有力。他說他也可以讓她收斂一點，但那樣的話觀眾就不會對這個角色產生感情。當有人說她被塑造得很完美時，他透露自己是以祖母為原型來刻畫她的。

經濟拮据的話題在一趟超市行中再度浮現。一個人說錢很緊，所以一邊買一邊計算，免得在收銀台出糗。據她所說，要不是有促銷，錢在購物清單還沒開始時就已經花光了。價格被大聲唸出來：250克的咖啡19雷亞爾（「我們就算20吧」），麵包14雷亞爾。有人抱怨明明是本國生產的產品卻還是這麼貴，並諷刺「自稱是窮人的好爸爸」的左翼政府。在不同包裝之間選擇時，她拿了小的那個，因為大的超出預算。

在同一段家庭場景中，一名年輕人介紹了家人：狗狗 Ninia、祖母米莉安（Miriam）和祖父摩西斯（Moisés）。

一名年輕支持者經營著一個名為「里約熱內盧右派」（Direita do Rio de Janeiro）的帳號，他展示了一些物品和照片。他談到一項與某個「波索納洛俱樂部」有關的榮譽（這段在逐字稿中不太清楚），並說通常獲頒此榮譽的都是與這位前總統熟識親近的知名人士，例如內馬爾和哈維爾·米雷伊——他稱後者為阿根廷現任總統。他展示了多張與雅伊爾·波索納洛的合照，形容他是「好人」。

關於一張他比出開槍手勢的照片，他解釋那是波索納洛的象徵，與這位前總統曾服役的砲兵部隊有關。他提到波索納洛曾拍過一支說「我的職責就是殺人」的影片，還有一支拿著麥克風架模仿機關槍的影片。被問到自己是否是年輕的波索納洛主義者時，他拒絕被貼上波索納洛狂熱分子的標籤，說自己狂熱的是那位「唯一」有能力「拯救我們國家」的總統。

最直接的對照來自自稱前波索納洛支持者的布魯諾·豐塞卡（Bruno Fonseca）。他現年20歲，說自己12歲時就「被極右派吸收」。據他所說，當時他只和想法相同的人往來，只從單一來源獲取新聞，並被教導任何其他資訊都是「左派的東西」。

布魯諾描述了他過去使用的手法。其中之一是戴上一頂巴西勞工統一工會（CUT）的帽子——他將這個組織定義為左翼運動——藉此混淆受訪者，讓他們「在訪問中敞開心扉」。另一種則是帶著挑釁的意圖出門：如果有人拍掉他的手機，他還有一台隨身攝影機把一切錄下來。他將其中的邏輯概括為出門「就是為了吵架、為了賺流量」。據布魯諾說，右派的指導原則是保持非常冷靜，讓你看起來很平靜、對方看起來很激動，並想盡辦法讓對方動手。影片呈現了一場在大學裡發生的這類場景，有人說那裡「不是右派的地方」。

被問到左派是否也會挑釁時，布魯諾說，做這類內容的左派創作者少之又少，他只知道兩個。那右派呢？「全部都是」，他回答，因為這就是「右派培養人的方式」。被問到這是否有效時，他說：「他們全都當選了。」

他講述了自己的崛起。拍這類影片短短幾天內，他的 YouTube 頻道訂閱數就突破10萬，獲得了認證標章，Instagram「開始爆紅」，電話也開始響個不停，因為各政黨對他產生了興趣。據布魯諾說，創作者在巴西政治中會開始具有「市場價值」，而這是右派非常看重的。他表示，每一位擁有超過6萬或7萬名追蹤者的右派創作者，都會被當成「共和國總統一樣」對待：受到熱情接待、被帶去參加活動、拿到VIP手環，並開始覺得自己在政治上舉足輕重。

接近尾聲時，可以聽到一段演說，對象是來自那些「長期被邊緣化於社會之外」地區的人，演說者表示是時候說「夠了」。緊接著，一位受訪者給出了整部紀錄片中最嚴厲的評價。他認為，這是一套謊言論述，「精心設計來毒害人心」，從內部侵蝕民主。他將這種做法比作白蟻：不是透過政變、「坦克和刺刀」，而是透過假訊息策略，侵蝕最高法院、選舉制度和媒體等民主結構。在他看來，制衡機制被逐步削弱，接著便慢慢建立起一種威權體制，讓「這些獨裁者胚子」試圖長年掌權。

影片結束時並未解答最初的問題。親戚與運動人士的動機，看來與暴力、生活成本和債務等具體憂慮息息相關。然而，這些憂慮卻經過了一個由短影片、虛構角色、錄下來的挑釁行為以及對媒體的不信任所構成的生態系統的過濾。這樣的環境將對2026年10月的選舉產生多大影響，仍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