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國選擇不生小孩：面對社會壓力的三段歷程

影片一開頭，幾個聲音便勾勒出背景。其中一人說，在當今世界生孩子「令人害怕」。另一人指出，家庭應由一對伴侶再加上孩子組成，這種觀念已深植於歷史之中，而偏離這個模式的人會被視為不正常，尤其是女性。第三人則說：「我們不是社會的 404 錯誤」，接著補充，一個不想要孩子的女人，並不因此就是一個沒有走完女性人生歷程的人。

Yasmine 現年 40 歲。她在紐約停留兩週期間，與 34 歲的 Reinaldo 結了婚。她解釋，即使不住在美國，在那裡結婚也非常簡單：只需要一本護照和一位證人。於是這對伴侶「就只有兩個人」結了婚，連婚戒都沒有。回到巴黎後，他們才挑選戒指，既沒有期限也沒有壓力，因為婚已經結了。這個點子來自他們在一位表親的朋友家看到的一張喜帖，那對朋友只是用幾張漂亮的照片，宣布他們在紐約結婚了。對 Yasmine 來說，這段婚姻是一種承諾：他們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而這就是他們的「小家庭」。

Yasmine 反駁這樣的觀念：沒有孩子的女人，生活必然無聊，或者她所做的一切活動只是為了填補沒有當母親的空虛。她認為，他們的生活已經非常充實，「沒有空間再容納另一個人」。她和丈夫都不覺得需要把愛給予其他人：兩個人一起生活在他們的「小泡泡」裡，自認非常幸福。他們始終把自己的家庭定義為「兩個人加上貓咪的家庭」。

她也強調一個區別：不想要孩子，並不代表討厭孩子。影片中可以看到她為姪女挑選指甲貼紙和「超俗氣」的獨角獸。她說自己喜歡別人的孩子，並自稱是那種在美好時光出現的阿姨，「享有所有好處」，但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根據他們的說法，孩子的問題很早就在這段關係中出現，是在第二次約會的一場野餐上。這對伴侶已不太記得是否在第一次約會時就談過了。Reinaldo 說，當時他並沒有確定的答案。他從來不想要孩子，但曾經想過，如果遇到對的人，而對方非常想要孩子，他會優先選擇這個人。由於 Yasmine 不想要孩子，他說自己很慶幸兩人想法一致。

他的父母從未對此發表過意見，他對此感到很高興。反倒是同事們會感到訝異：「太奇怪了，這一代人是怎麼了，都不想再……？」他的回答很簡單：他「沒有好的理由」生孩子，那不是他的嚮往，而且「每個人做自己的事」。

紀錄片提到，法國長期以來是人口最有活力的國家之一，但如今出生率低迷。出生人數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最低：2025 年出生了 643,905 名嬰兒，比 2010 年減少 24%。根據影片，儘管有此下滑，法國的生育率仍位居歐盟第二高。面對這樣的下降，共和國總統在兩年前呼籲進行「人口再武裝」。

在蔚藍海岸，Mélanie 經營一家讓父母與孩子相聚的咖啡館。這家店獲得了政府頒發的「家庭之選」標章。她笑著說，這裡「有點混亂」，但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孩子們玩耍的同時，父母可以喘口氣、吃午餐或聊天。

Mélanie 曾當了 13 年的藥局調劑員，十年前她的大女兒 Victoire 出生時，她萌生了這個想法。她有了一個「頓悟」：必須打造一個帶著孩子也能受到熱情接待、推著嬰兒車也不會遭人白眼的地方。她描述顧客們真的鬆了一口氣，紛紛感謝她為他們著想。日常生活的困難在這裡被分享：斷斷續續的睡眠、長牙、「terrible two months」……「會過去的」，父母們這樣互相回應。一位母親也提到預算問題，尤其是托嬰中心的費用，她已經開始為此存錢。

34 歲的建築師 Mélodie 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也是這裡的常客。她給出了嚴厲的分析：在她看來，出生率之所以沒有更高，是因為「沒有任何措施是為了讓人生孩子」。社會甚至推著人變得更加個人主義。要給孩子良好的教育，或是找到托嬰名額好讓自己能工作，都非常困難。她的孩子們吵著要第三個弟妹，她自己也曾想要，但她認為如果想保住事業，這是不可能的。她還說，在她身邊，沒有人結婚，也沒有人想要孩子。

紀錄片指出，家庭與工作之間的平衡似乎愈來愈脆弱，儘管法國正是歐洲母親就業比例最高的國家之一。Mélanie 則觀察到，父母生的孩子變少了，也做得少了一些，因為他們累了。她也提到經濟上的障礙：多生一個孩子，可能就需要更大的車、更大的房子。最後她認為，新一代對各種問題的意識高得多，而資訊的氾濫營造出一種令人焦慮的氛圍，深深影響著每個人看待自己人生的方式。

在波爾多，30 歲的 Lou 同樣經營一家咖啡館，不過是和朋友 Axel 一起開的成人桌遊咖啡館。他曾是電玩遊戲設計師，後來當過老師，自稱是「一個大孩子」。根據紀錄片，對他來說，遊戲是一種在他眼中愈來愈令人不安的世界裡保留一份驚奇感的方式，而在這樣的世界裡，他無法想像自己生孩子。

他列舉了多重危機：住房、生態、人類對地球的影響，以及這些影響反過來帶來的後果。他也提到地球上的人口數量，相對於並非無窮無盡的資源。他的感覺是，世界不一定需要更多的人，並斷言不生孩子是一個人能為生態所做最有影響力的行動。

他承認有一個他自己形容為「相對自私」的動機：成為父母，意味著要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接受自己「有點像是自己人生中的配角」，這是他難以想像的選擇。他也談到恐懼。他覺得自己準備好面對令人不安的未來，但想到有另一個人依賴他，之後還得獨自面對這些困難，就讓他覺得「非常可怕」。他年紀頗大的父親曾向他吐露，擔心自己將留給兩個兒子什麼樣的世界，而 Lou 說他害怕自己也會對另一個人有同樣的感受。

他的朋友們也有同樣的疑問。其中一人列舉了種種不確定性：經濟上的、情感上的、保住工作的困難，以及「破表」的離婚率。他認為，人們可能會在無意中複製不穩定的家庭模式。另一人提到，不想重蹈自己經歷過的家庭暴力，並認為這是許多不想要孩子的人的共同點。

對某些人來說，這個選擇甚至走到了不可逆的決定。31 歲的 Chloé 是一名牙醫，與伴侶交往四年，從未有過想當母親的渴望。影片跟拍她接受輸卵管結紮手術的那一天。她帶著 24 小時前做的陰性驗孕結果和簽好的同意書，然後躺上了推床。

她把常被加諸於沒有孩子之人的「自私」指控反過來看。在她看來，生孩子的人反而才是自私的：人們生孩子是為了自己，為了填補一種匱乏，而不是為了孩子。她說自己沒有這種匱乏感，也不害怕在丈夫或家人過世後孤單一人。

她專攻兒童牙科，只為孩子看診。她整天都會見到孩子，以及處境非常艱難的父母。她描述孩子們出現愈來愈多的心理問題，並遭受校園霸凌。她說，她不想「自私地」生一個孩子，把他放進當今的世界。她照顧別人的孩子，「多的是」，而她現有的家庭已讓她心滿意足。她無法想像自己當母親。

婦產科醫師 Guillomard 以熱凝法進行這項手術。她詳細說明流程：至少需要兩次諮詢，從患者第一次向醫療專業人員提起，到進行手術之間須間隔四個月。第一次諮詢的目的是告知資訊：醫師會介紹其他避孕方式，並強調手術的不可逆性。之後患者再回診確認自己的選擇，然後才排定手術。

當天早上，她才看過一位更年輕的患者，年僅 26 歲。她認為，一直以來都有不想要孩子的女性，只是她們現在敢說出來了。手術歷時 20 分鐘。醒來後，Chloé 因為氣體的關係肩膀有點痛，正如事先告知的那樣，下腹則感覺「像做完一場紮實的腹肌訓練」。一切順利。「永久性的」，醫師確認道。「解脫了，自由了」，Chloé 回答。

根據紀錄片，Guillomard 醫師平均每個月為一位未產婦，也就是從未生產過的女性，進行一次結紮手術，而這項手術在法國仍屬少數。Chloé 說，一位表親曾鼓勵她：表親的許多朋友因為害怕別人的眼光而不敢跨出這一步，其中有些人最後還是生了孩子，儘管她們並不想要。Chloé 認為這是社會壓力造成的結果。在她看來，如果不想要孩子，與其為了「符合框架」而生一個，不如不生。

做出激進選擇的不只是女性。三年前，26 歲的 Lou 接受了輸精管結紮手術；根據紀錄片，與輸卵管結紮不同，這項手術可能是可逆的。早在 13、14 歲時，他就對男性除了保險套之外沒有長效避孕方式感到驚訝。他去查詢了輸精管結紮的資訊。他當時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要孩子，但從未把這個想法具體化；在認識這項手術後，許多事情對他來說都變得合乎邏輯。

他描述一種由來已久的恐懼：意外懷孕，不論是因為保險套破裂還是忘了吃避孕藥。在那種情況下，他將完全失去對自己未來的掌控，因為如果對方決定生下孩子，無論他說什麼，對方都會生下來。因此，輸精管結紮對他而言是他「自己的避孕方式」，一種自主的形式，他說自己至今仍對做了這個手術感到非常滿意。

紀錄片指出，12 年間，法國進行的輸精管結紮手術數量增加了 15 倍，這或許反映了人們在避孕方面觀念的轉變。不過片中也明確指出，統計數據並未區分已經當上父親的男性，以及像 Lou 這樣沒有孩子的男性。

Lou 的母親 Colombe 住在巴黎地區，相距 600 多公里，但仍與兒子很親近。與她周遭的人不同，她以包容的態度接受了兒子的選擇。她談過這件事的那些男性認為，26 歲「實在太年輕了」，他還有時間改變心意。她描述人們感到震驚，包括男性在內，面對的是一件「不在一般觀念之中」的事。

她承認自己也曾感到震驚。但 Lou 的論點讓她重新思考自己對地球現狀的看法，以及選擇生或不生孩子的可能性。Lou 總結自己的想法：生命的兩大指令是「活下去並繁衍後代」，但既然繁衍的必要性已不復存在，這就可以成為純粹個人的選擇。Colombe 補充說，有些人在為人父母中獲得成長，而有些人不需要透過為人父母來賦予人生意義，這都很美好。

她帶來了 Lou 小時候的照片。看著這些照片，她表達了遺憾：她將不會成為祖母。她說自己接受這件事，「這就是人生」，反正她也沒有選擇的餘地，而且深深尊重兒子的決定。不過她承認，在她心裡，「還是有點翻騰」。

Yasmine 是自僱的法語教師，在線上授課，而從事資安工作的 Reinaldo 則在隔壁房間遠距工作。她確信，如果有孩子，她絕不可能擁有現在的事業。她的工作時間自由，一切都數位化，這也讓她得以在 2022 年、封城結束後搬到巴西生活：她在線上工作，而且沒有孩子。

她雖然幸福且充實，多年來卻一直承受著社會的規訓，有時還得面對非常尖刻的言語。最傷人的一句話來自一位剛生下女兒的朋友，對方對她說，沒有孩子，她永遠不會是一個真正的女人。Yasmine 由此分析出其中的雙重標準。她舉太空人托馬·佩斯凱為例，他公開表示不想要孩子，因為他的事業會讓他無法成為一個足夠陪伴孩子的父親，並因此受到讚揚。她認為，一個女人若說出同樣的話，會遭到辱罵。男人始終可以自由地做他想做的事，而女人則非生孩子不可，否則「問題就出在她身上」。

手術幾週後，Chloé 回診讓 Guillomard 醫師檢查。她下方的傷口仍有些許疼痛，但沒有特別的不適。她形容自己的歷程「非常艱難」。曾有四位婦產科醫師拒絕為她動手術。她被告知自己太年輕、這是不可逆的、手術會留下後遺症、還有其他方法、她會改變心意，等她「有一堆孩子」時再談。她認為，這些醫師「替她做了決定」。

影片提到，過去必須取得丈夫的同意、達到一定年齡，或已經生過孩子。自 2001 年起，已不再有任何條件要求，唯一的前提是找到一位願意執行手術的婦產科醫師。Guillomard 醫師觀察到，她的一些患者要跑好幾公里遠，或是曾遭到多次拒絕。對她來說，這是一個「假議題」，但它確實存在：彷彿擁有子宮就把女性定義為生來為此，然而每個人其實都只是「生來為了幸福」。

Chloé 以如釋重負作結。她覺得「肩上的重擔被卸下了」。她再也不必冒著可能需要人工流產的風險，而且因為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感到很安心。「接下來就只剩好好享受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