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一百萬隻雞為鄰的村莊：波蘭的禽肉熱潮與居民的抵抗

根據影片的說法，波蘭是歐盟最大的禽肉生產國，也是全球第三大。自2004年加入歐盟以來，產量已增加為三倍，達到每年約三百萬噸肉品。其中超過六成用於出口，主要銷往德國和法國。波蘭企業大舉投資現代化設施，並受惠於較低的人力與土地成本。由於歐洲的需求多年來持續成長，可容納數百萬隻肉雞的超大型養殖場不斷出現。

有些地區已成為名副其實的養雞重鎮。據片中所述，在華沙西北方的Żuromin縣，約有兩千萬隻雞，相當於每位居民五百隻。當地許多人抱怨惡臭與空氣污染。企業若要繼續擴張，就需要新的地點，但這些地方的反對聲浪也越來越常出現。影片一開頭就能聽到一位抗議者的聲音：如果不阻止工業化養雞場入侵國家東部，波蘭將成為「歐洲的雞舍」。

Barbara Bil住在與白俄羅斯接壤的小鎮Kodeń。這位前銀行職員直到幾年前都還養著牛、豬和羊。她說，這已經不划算了。如今她不再出售任何東西，牲畜只夠供應她的大家庭。她養大了十個孩子，有一段時間是獨力撫養，因為丈夫在幾年前過世了。

她和兒子Tomasz、孫女Marta一起前往離住處幾公里遠的老農場。直到去年，她的牛都還養在那裡；如今農場成了休憩之所與家人聚會的地方。這棟老木屋對她意義重大：她的祖父母就曾住在這裡，她自己也在這裡出生、長大。這家人原本有計畫：要為大家蓋度假小屋，Tomasz也想在這裡蓋房子，和妻小一起定居。

然而，波蘭禽肉企業Wipasz就在隔壁蓋起了一座擁有15棟雞舍的肉雞養殖場，可同時飼養約一百萬隻雞。Barbara Bil描述有時飄過來的氣味：會讓人噁心，就像聞到某種令人作嘔的東西。她把這種氣味比作從前住家旁的糞坑在攪動糞水時散發的味道。她的兒子已經放棄了蓋房子的計畫。他說，氣味有時很濃烈，若要在這裡過日常生活，恐怕負擔太大。

Barbara Bil得知這項計畫時，才剛開始整修房子。她說，她和其他居民都很驚訝，這樣的投資竟然在居民不知情的情況下就規劃好了。沒有人來詢問，沒有任何信函，也沒有任何聯繫，無論是Wipasz還是鄉長（wójt）都一樣。

Bil與其他居民請了律師，對這項建設提起訴訟。此案尚未判決。對Wipasz而言，最糟的情況是必須拆除這些耗資1,900萬歐元的雞舍。影片認為，此案有可能成為判例。

根據Wipasz自己的說法，公司每年在動物飼料和雞肉方面的營業額約為13億歐元。這家企業將旗下雞舍稱為「綠色農場」。每棟建築最多飼養74,000隻雞。公司委託進行的研究，意在證明這些設施符合極高的動物福利標準，且對環境和居民完全沒有負面影響。根據一份針對養殖場周邊的氣味鑑定報告，數值都在標準範圍內，並不構成干擾。Wipasz不允許在其任何一座設施內拍攝。片中改以機械製造商Ishida的影片呈現生產過程。

在Kodeń鎮，某些地方仍看得到抗議的痕跡。與此同時，Wipasz出資興建了一座遊樂場，資助幼兒園和學校，向弱勢長者發放捐助，並在這個經濟弱勢的市鎮創造了約70個工作機會。一位居民說，Wipasz出資興建了某樣東西，之後還由當地神父祝聖，好讓人們對這個計畫多一點好感。

Barbara Bil去拜訪她的熟人Andrzej Buinski，他對這些好處不為所動。兩人是在抗議活動中認識的。2023年，Kodeń與波蘭東部其他市鎮的居民聚集在Wipasz的一處公司據點前。抗議一路擴大到華沙，多個市鎮聯署了一封致圖斯克（Donald Tusk）的公開信。但這些都沒能阻止Kodeń的建設，抗議也逐漸平息。Bil說，她很失望，就連規模非常大的抗議也幾乎毫無成效。簡單來說：金錢主宰世界。一家非常有錢的公司，其遊說已經發揮了作用，有錢就能說服任何人接受任何事。

這些抗議在波蘭引發了政治辯論。在一個國會委員會中，禽肉業代表回應了外界的指控。Wipasz的老闆在會中表示，這些養殖場對環境完全沒有負面影響，而這正是應該前進的方向。他的理由是：沒有現代化的養殖場，也就沒有農業。沒有現代化的養雞業，波蘭就會如同大家常說的那樣，變成肉品進口國，例如從烏克蘭進口。問題在於，我們是否想要這樣。

在波蘭中部的Mniszków鄉，Katarzyna Wujek和父母以及三隻狗住在一起。這位主修環境科學的女士在倫敦生活了20年後回國照顧父母。她說，他們搬到這裡，是為了生活在健康的環境中，因為這裡空氣清新，也有空間可以和母親散步。如今，一位業者打算在鄰村興建三棟雞舍，總共飼養約14萬隻雞。她說，她最擔心的是空氣和地下水遭到污染，氣味問題就更不用說了。

只有少數反對者願意在鏡頭前發言。其中一位是Tomasz Tarnacki，他和家人住在距離預定地僅數百公尺的地方。他指出投資用地的邊界在哪裡，並預料這條邊界會隨著時間逐漸推進到他的土地旁。他從周遭觀察到的情況是：先蓋了一兩棟雞舍的人，之後還會再加蓋。他向投資者Łukasz Pawłowski喊話：他支持發展，如果有人想擴張，大可另找一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地點。他甚至願意幫忙，只是不要在這裡。Pawłowski拒絕對影片發表意見。他在波蘭電視台TVP上表示，對居民並不構成直接的危害。

Tarnacki的兒子患有氣喘。影片指出，根據研究，大型養禽場會向周遭排放懸浮微粒、病原體和氨，有時數量相當可觀。有些研究顯示，這類排放可能使氣喘惡化，但這一點尚未獲得明確證實。Tarnacki在房子上投入了大量心力、時間和金錢。儘管如此，他已經確定，如果雞舍蓋起來，他就會搬走。人們可以告訴他這沒有害處，但他知道那裡會產生許多有害化合物。他不會等著看一兩年後兒子的狀況是否惡化，然後再為此痛哭。

Katarzyna Wujek與其他反對者串聯，蒐集資訊，並向主管機關撰寫請願書和意見書。她說，鄉長不表態，試圖保持中立。但他們認為，鄉長比較希望這項投資能夠落成，因為他期待藉此為地方帶來發展，或者是因為有人發財、其他居民受苦，對他來說無所謂。她在寫給鄉長的信中表示，這座設施規劃的位置離住家和一座遊樂場太近，雞糞也可能污染周邊水域。該地區緊鄰一座景觀保護公園。

鄉長因為另有行程，派了他的職員Marcin Wujek來接受訪問。被問到地方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時，他回答：這類設施在法律上屬於農業生產的特殊部門，免繳額外的稅。因此，興建肉雞養殖場並不會為地方帶來直接收入。據Wujek表示，決定由鄉公所做出，但在法律上必須受其他機關的意見約束，例如環保機關。如果這些意見是否定的，預料鄉公所也必須做出否定的決定。居民的聲音也很重要，所以不應預設這座設施一定會蓋起來。萬一真的要蓋，他希望能有真正高的標準，並把干擾降到最低。

2026年春季，環保機關與水務機關等單位為Tarnacki土地後方的這座設施開了綠燈。最終決定仍有待做出。附近另一座養禽場已經營運數年，預計將從六棟雞舍擴建為九棟，另外還有一座正在規劃中。

Tomasz Jakiel走的是一條截然不同的路。用他自己的話說，他追求的不是越來越高的效率，而是與自然和諧共處的農業。他飼養雞、牛、山羊和豬，養殖技術都是自學而來。他以波蘭語中「食物」一詞żywność來說明自己的動機：這個字在字源上包含了「活的」一詞，指的是讓我們保持活力、充分發揮能力的食物。他在住家附近買不到這樣的食物。在多家電信公司工作多年後，他決定自己生產。此外，他也喜歡不論晴雨風吹，都持續與自然一起工作。這也讓他自己保持健康。

他的妻子Karina、女兒和女婿Filip都在農場幫忙。他們一起用各種穀物、羽扇豆、大豆、豌豆和維生素為肉雞調配飼料。Jakiel說，這是繁重的體力活，但若不掌控每一個步驟，就無法維持品質。他把當今的經濟稱為「貪婪經濟」：一切都盡可能便宜，用最新的技術做出最便宜的產品。而在他的農場上，實行的是「品質經濟」。

不過，Jakiel也必須講求經濟效益。他飼養的是Cobb品種的肉雞，工業養殖也使用這個品種，因為牠們長得快，胸肉也多。在工業養殖中，這些雞大約六週就可屠宰。在Jakiel這裡，牠們能活到十二週，並發育出不同的體態結構；他認為，這使產品明顯更適合食用。

與大多數集約化養殖的動物不同，Jakiel的雞腳下有新鮮的草地，也能接觸新鮮空氣和陽光。他拿人來比喻：如果把我們關進洞穴，永遠不放出來，我們也不會喜歡這種沒有陽光的生活。圍欄面積為三公尺乘三公尺。根據影片，這比工業養殖中每隻雞所分配的空間多出許多；在歐盟，依出欄體重不同，每平方公尺允許飼養16到26隻雞。Jakiel說，在戶外幾乎聞不到氣味。動物的味道多少還是有一點，但不是那種在小面積內擠滿大量動物的工業養殖場裡常見的濃烈氨味。

Jakiel和妻子每天移動圍欄。這樣一來，雞群能吃到新鮮的草，不會待在自己的排泄物裡，糞便也能均勻分布在牧草地上，成為天然肥料。他說，七天後，在雞群待過的地方就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跡。草地已經恢復，山羊和牛可以在那裡吃草。他所依循的理念稱為再生農業，目的是讓土壤長期保持良好狀態。他說，他耕作的土地不是他的財產，而是向後代子孫借來的資產，他希望以類似佃農的身分把它傳承下去。

他每年屠宰約5,000隻動物，並直接銷售肉品。他說，全家人都能靠這座農場維生。他自己仍繼續擔任工程師，不是出於需要，而是因為他樂在其中。

影片明確指出了這種做法的極限。光是要以Jakiel的方法滿足波蘭目前的雞肉需求，就必須建立數以萬計這樣的農場。儘管如此，Jakiel仍深信，擺脫集約化畜牧既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

價格也是一個議題。在Jakiel這裡，一公斤雞肉將近十歐元，而在波蘭的折扣超市，雞肉有時只要四分之一的價格。他不接受這樣的比較，並用一個比喻來解釋：Maluch（波蘭小型車飛雅特126p）和賓士都能開，但舒適度、駕駛方式和安全性並不相同。顧客應該用自己的荷包為生產方式投票。但許多人並沒有意識到，食物對他們的生活有多重要。每個人都必須自己回答：是寧可買一隻好雞而不是百事可樂，買一顆好蛋而不是香菸或其他嗜好品。

幾個月後，Kodeń仍掛著幾條抗議布條。不過，許多先前的反對者已經接受了這些雞舍，有些人轉而支持，或從中獲益。一位居民說，當初有人用空氣污染、缺水和其他後果來嚇唬大家。起初有一大群人反對，後來許多人改變了看法，開始到那裡工作。企業對地方的贊助隨處可見。就連具地方歷史意義的木雕像，也獲得了一張折合約2,400歐元的支票。鎮上本身距離設施約四公里，幾乎感受不到惡臭。

相較之下，Barbara Bil前往農場的路，得經過一條緊鄰廠區的小路，還要經過公司自家保全的崗哨。這片區域受到全天候監視。她說，她在自己的土地上卻感覺像個入侵者一樣被監視，無論是被攝影機還是被人。一旦她離開廠區旁的那條路，保全就不再跟著她。

在農場上，她的希望至今仍未實現。最近井水越來越常不夠用。她不知道這是否與養殖場直接相關，還是與這一帶的整體條件有關，但水確實變少了，這是看得出來的。影片指出，兩者之間的關聯並不容易證明。但可以確定的是，這種規模的肉雞養殖場會消耗大量地下水。這一天，氣味同樣讓森林的空氣變得混濁。如果Wipasz開出好價錢，她會賣地嗎？不會，她說。當初就應該問問他們想不想要。

訴訟正是以此為基礎：居民事前沒有獲得充分的計畫資訊。等了好幾週後，一封信寄來了。她的律師曾以環境許可可能存在程序瑕疵為由，向地方申訴委員會（Samorządowe Kolegium Odwoławcze）提出申訴。委員會撤銷了環境影響評估的核准決定，而這是取得建築許可的重要前提。

Bil與兩位並肩奮戰的夥伴討論這封信。其中一位是市議員，也是法律系畢業生。她解釋說，根本的錯誤在於沒有通知相關當事人。鄉長在2022年做出的第一次決定有瑕疵，因為Bil沒有收到通知。某種程度上的勝利在於，必須聽取居民的意見，不能當他們不存在般忽視他們，因為他們比誰都先住在這裡。Bil也可以感到些許欣慰：法律並沒有忽視這些無力自保的人，終究還是能有所成就。不過，這場官司還沒有打贏，這位市議員預料對方會提出異議。鄉長則表示，他已依規定將程序告知所有居民。

如果在終審中，這份可能違法核發的許可也遭到撤銷，會發生什麼事？Wipasz是否必須停止營運並拆除設施？根據影片，這些問題仍有許多尚無答案。無論如何，Barbara Bil都不打算放棄。她說，她有為之奮鬥的人：18個孫子女，還有一個即將出生，而他們每個人都想要一塊地。與此同時，Wipasz正在波蘭東部規劃更多肉雞養殖場，那裡同樣有支持者和反對者。影片的結論是：波蘭的禽肉產業，依然是一個爭議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