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滾對抗鎮壓:俄羅斯音樂人談祖國、戰爭、審查與流亡
ARTE.tv Documentary翻譯自 русский
幾位俄羅斯搖滾音樂人(其中部分人已流亡海外)講述,在國家發動戰爭、持不同意見的藝人遭到封殺之際,他們如何繼續演奏。他們談到告別祖國,談到再度變得切身的蘇聯審查經驗,談到出走,談到高踞排行榜頂端的「宣傳者」,也談到那些幫助人們熬過與家園斷裂之痛的歌曲。
DDT樂團MV〈今天我向祖國告別〉
影片開頭是DDT樂團為歌曲〈今天我向祖國告別〉拍攝MV的現場。一位參與拍攝的成員解釋這首歌的主題:這是一首關於強烈感受著祖國的人們的歌,無論是離開的人,還是留下的人。他表示,誰身在何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為那裡發生的一切而牽掛。
歌中有這樣的詞句:「我試圖與祖國分離,與每一間廚房、每一道籬笆、每一道目光告別。今天我向祖國告別,但它至今仍在身旁。」這位音樂人坦言,這樣的告別對他來說,或許每天早晨或每天晚上都在發生。至於樂團為何不顧複雜的行程安排仍持續運作,他的解釋很簡單:樂團存在的意義正在於此。
伊索式語言,以及讓人留在俄羅斯的東西
一位音樂人談到俄羅斯有一項「光榮的傳統」:借助伊索式語言繞過「審查的暗礁」,也就是有力地談論一切,但說得稍微含蓄隱晦。
他回憶起與一位流亡者的對話,對方問他是什麼讓他留在俄羅斯。他的回答是:在那裡,每一棵樹、每一叢灌木、每一道目光、每一灘水窪都在訴說著什麼,只需把它們記下來,創作就這樣開始了。對這位受訪者而言,祖國是直接的創作素材來源,而面對審查,他主張繞道而行,而非逃離。
「在俄羅斯可以踏進三次」:不斷重演的歷史
同一位音樂人講述了蘇聯時期的往事。當時有人對他說:英勇的軍隊在建造幼兒園和麵包坊,而你這個年輕人卻在唱「不要開槍」。他因此被開除共青團團籍,並被剝奪了一切工作。
談到當前的處境,他說時代正在重演。他改寫了「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這句諺語:在俄羅斯可以踏進三次,甚至四次。這位音樂人希望國家終有一天能掙脫這個「魔咒般的循環」。
戰爭爆發與出走的決定
另一位音樂人來自一支已離開俄羅斯的樂團,他回憶起戰爭爆發之初。他認為這是最大的悲痛與哀悼,所有俄羅斯人都應當共同承擔,因為這件事「如此錯誤,如此糟糕」,不應該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
讓他無法忍受的,是看到街上冷漠的人們,以及那些歡迎並支持戰爭的人。他很想抓住這些人,搖醒他們,向他們解釋他們根本不明白正在發生什麼。眼前的一切彷彿是一場瘋狂,無論是他還是樂團其他成員都不想參與其中,於是他們決定離開。
「稱他們為宣傳者更為恰當」
這位受訪者把當下排行榜上的東西稱為「小丑表演」,認為這鮮明地體現出俄羅斯音樂產業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他舉了一位名叫沙曼的歌手為例,稱其為「非常漫畫化的人物」。據這位音樂人說,沙曼在「cosplay納粹」,還在手臂上戴著臂章。
他聲稱,這類表演者過去開普通演唱會從未拿到過這樣的報酬,與其稱他們為藝人,不如稱他們為宣傳者更為恰當。依他的看法,他們宣揚對當局的絕對效忠,甚至呼籲人們志願從軍,在戰爭中「為普丁的利益」而死。
他這樣表述自己對藝術的看法:任何藝術的首要任務都是描繪時代精神。他的樂團努力談論重要的事情。據這位音樂人說,正是因為如此,他們在俄羅斯遭到封殺,近幾年來演出也一再受阻。
離開彼得堡的路,以及作為解放意象的群山
影片中的一位人物是攝影師兼導演,他展示了離開彼得堡時在前往機場途中拍下的畫面。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把人生中的這段經歷拍下來。當時人們「崩潰了」:他們痛哭、爭吵,甚至彼此扭打。
他的影像中有一段翻越群山的畫面,他將其詮釋為一種內在歷程的意象,象徵解放,象徵走向某種崇高而光明的事物,象徵「深深的一次呼吸」。
然而,平靜並不完整。這位受訪者說,他們所有人都處於懸而未決的狀態。他們來到這裡,是為了讓自己恢復過來,哪怕只是找到一座安全的小島,卻發現那裡也有人遭到毆打,暴力突然變成了常態。所有人都非常害怕,而他本人表示,自己經歷了一次與戰爭爆發之初相似的創傷。影片中並未說明所指的是哪個國家。
家庭音樂會作為交流的空間
音樂人們回憶起俄羅斯的家庭音樂會傳統,也就是在公寓裡舉辦的演出。「電影」樂團當年就是這樣聚集人群的。一位受訪者表示,家庭音樂會總是為藝人與觀眾之間的交流留下許多空間,人們在那裡結識,有人墜入愛河。他談到家庭音樂會的「療癒力量」。在影片中,這種演出形式在流亡中得以延續。
一首關於莫斯科地鐵與父母的歌
一位女歌手談到在過去與現在之間生活有多麼艱難。如果活在過去之中,活在希望與回憶裡,就無法全心投入新的生活,而這種新生活是他們「並非完全出於自己的選擇,但也是靠自己」建立起來的。接著,歌曲又把人帶回莫斯科的地鐵,那是痛苦的。她坦言,自己還沒有走向光明,也還無法平靜地回憶:「我已不在那裡,卻還不在這裡。」
她寫這首歌時想著住在莫斯科的父母。她想像他們走進地鐵,等待著她,過著自己的生活,工作著。她希望透過這首歌,隔著遙遠的距離擁抱他們。她喜歡這樣想:只要她唱著這首歌、想著他們,他們就是安全的。
〈後天〉:沒有承諾的希望
影片以一首歌作結,歌詞寫道:「後天將會到來,雪將落下,二月將會結束,我們將回家。」作者解釋了為什麼偏偏選擇「後天」。俄羅斯反對派一直反覆說,今天是糟糕的一天,但明天我們就會身處「未來的美好俄羅斯」。作者坦誠地承認,那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明天」,我們或許等不到。而「後天」比明天稍遠一些,「那裡似乎亮一點」。
影片就這樣讓核心問題保持開放。音樂人們並未承諾回家,而是將回家寄託於更遙遠、更不確定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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