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棉：為何一種已在歐洲全面禁用的纖維仍在奪人性命

旁白將石棉描述為一種天然存在於某些岩石中的礦物纖維，種類包括角閃石石棉與溫石棉。人類在古代便已知道石棉，但大規模開採始於 1860 年之後，當時世界各地發現了大型礦床。石棉的特性讓它看起來像一種神奇材料：柔韌、便宜、隔熱性佳，而且耐惡劣天候、耐熱、防火。它最初用於紡織品。從 1950 年代初期起，建築業開始採用石棉。片中的檔案廣告呼籲觀眾考慮將它用於自家牆面，並承諾就像石棉屋頂一樣「一輩子無憂無慮」。

數十年來，石棉被用於住宅、辦公室、船舶和飛機。公共建築也不例外：醫院、博物館、大學和學校都使用石棉，城市地下的管線亦然。一位受訪者表示，建材最有可能危及數以百萬計的人：建築工人、住戶，以及在這些建築內工作的人。用這位受訪者的話來說，這些產品「在設計上」就會造成大量暴露。

德國也加入了這股熱潮。在 1993 年禁用之前，德國有數以百萬平方公尺計的建築空間使用了石棉，其中包括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片中提到一處警方射擊訓練設施，約有 400 名警員通報了健康方面的疑慮。旁白強調，這個數字是粗略的初步估計，而且很可能嚴重低估，因為石棉相關疾病要經過很長的潛伏期才會出現。

影片解釋了石棉為何被稱為「定時炸彈」。這種纖維無色無味，比人類頭髮細 500 倍，而且會持續分裂。一旦被吸入，它們就會進入肺部深處，卡在組織之中。試圖摧毀纖維的防禦細胞會在過程中崩解死亡。一位醫師列出了症狀：持續性呼吸急促、乾咳，以及指尖腫大，也就是所謂的杵狀指。這些纖維可長期留在肺部，引發石棉肺、肺癌，以及胸膜癌，即間皮瘤。

一位專科醫師稱間皮瘤的形成是「一個非常神秘的過程」，至今仍所知甚少，即使是高度暴露者也需要多年才會發病，而且一旦出現就極難對抗。另一位專家表示，疾病最少約需十年才會顯現。大多數病例在暴露後 30 或 40 年才出現，甚至可能更晚仍持續出現。同一位專家說，人們誤解了「避免粉塵」的警告，因為他們想像的是肉眼看得見的灰塵。然而早在 1930 年代人們就已知道，石棉在肉眼看不見的濃度下即可致命。

這部紀錄片簡要回顧了官方不作為的歷史。最早關於石棉危險性的科學報告約在 1930 年出現，當局置之不理。1960 年代，研究顯示與這種纖維相關的職業病激增，當局再次充耳不聞。針對生產商與國家的抗議和訴訟日益增加。直到 1980 年代，歐洲國家才開始禁止使用石棉。

為了呈現清理工作的規模之大，影片來到巴塞隆納近郊的 Badia del Vallès。這個 1970 年代興建的工人聚落裡，每一棟建築都含有石棉，鎮中心教堂的屋頂也是如此，它是由含石棉的纖維水泥製成。每棟建築的外牆都覆蓋著纖維水泥板。旁白指出，這種材料一般而言除非受損，否則並不危險。

該鎮鎮長誓言要在任內讓全鎮擺脫石棉。拆除工作正在進行，預計花費 2,000 萬歐元。這個小鎮並不富裕，預算有限。過去 15 年間只處理了約 30 棟建築，還有超過 170 棟尚待處理。旁白的結論是，照這個速度，工程還要再花數十年，儘管風險是「明確而迫切的」。

對鎮長而言，這個問題切身相關。她和家人在同一棟建築裡住了二十多年。她已向居民承諾，在全鎮清除石棉之前，她不會搬走。

法國自 1997 年起禁用石棉。影片造訪了科西嘉島的 Canari 村，這裡曾是法國最大的石棉礦場所在地，年產量一度高達 28,000 公噸礦物。這個遭汙染的場址如今禁止進入，旁白將造訪此地比喻為走進一部科幻電影。工程師前來檢查地基的穩定性，因為一旦坍塌，就可能將纖維釋放到空氣中。地方當局曾希望整修此地，但因相關限制條件規模太大而放棄。

在這類場址工作的人員須在專門機構受訓，這類機構在歐洲有數百所。土魯斯附近一處負責管理危險物質的中心，每年培訓 900 名石棉拆除工人。影片接著提出自己的估計：要在法國消除石棉，需要 100 年和數十億歐元。影片也問道，歐洲其他地區需要多久？大多數國家甚至還沒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全球只有 67 個國家實施禁令，因此世界上大多數人口每天仍暴露在石棉之中。

仍有少數國家生產石棉，包括中國和哈薩克。俄羅斯居首，每年出口 60 萬公噸。在位於西伯利亞門戶、距離莫斯科 1,700 公里的阿斯別斯特鎮，烏拉爾石棉公司（Uralasbest）經營著全球最大的石棉礦場。據片中報導，這座礦場長 12 公里、寬 3 公里、深 350 公尺，供應全球四分之一的溫石棉。

影片訪問了一位石棉工程師，她曾任職於烏拉爾石棉公司，後來當選為地方杜馬的共產黨代表。現有素材中，這段訪談大部分未經翻譯。旁白表示，她對溫石棉的正面看法在居民之間相當普遍，而居民的住家距離礦場僅數百公尺。鎮上各處的海報寫著「與烏拉爾石棉一起保持健康」、「我愛石棉」等標語，診所附近還有一則訊息呼籲人們保衛國家與家鄉。旁白說，她當選後曾批評礦場的工作條件。她回憶道，在共產時代，石棉被認為對工人有危險。

影片強調官方能見度之低。該地區沒有任何石棉相關疾病的統計或官方數據，當地醫院的醫師也拒絕受訪。旁白表示，受害者在當局眼中是隱形的。影片報導，俄羅斯當局與生產商將石棉禁令描繪成西方意圖打擊俄羅斯經濟的陰謀。烏拉爾石棉公司是鎮上最大的雇主，擁有 8,500 名員工，據影片所述，該公司經常告知旗下工廠，工人不應與媒體交談。

為了呈現礦場關閉後的情形，影片來到加拿大。魁北克的 Asbestos 鎮同樣以這種礦物命名，而該礦場曾是省內的主要雇主。加拿大禁止石棉開採後，當地經濟受到重創。傑佛瑞礦場在鼎盛時期雇用了 1,800 人。片中描述，其前負責人至今仍對促成禁令的運動深感憤恨。旁白補充，他是國際溫石棉協會的成員，該協會否認這種石棉會危害人體健康。

礦場留下了堆積如山的尾礦，其中含有殘餘石棉，但也含有鎂這種搶手的原料。為了振興地方經濟，聯邦政府授予包括 Alliance Magnesium 在內的公司特別開採權。據影片所述，該公司採用化學製程中和石棉殘留物，只保留金屬。

這個小鎮也試圖重新定義自己。舊礦坑如今成了一座人工湖，小鎮也改名為 Val-des-Sources，意為「泉水谷」。夏季週末，居民和遊客聚集在一處可俯瞰美景的市集。鎮長希望再增設湖畔露營區，以及提供風帆衝浪和腳踏船的水上活動中心。旁白問道，這究竟是「救命的韌性，還是深層的否認」？旁白指出，官方數據十分明確：根據國家公共衛生研究院的資料，礦區附近居民罹患石棉相關疾病的比例是加拿大其他地區的四倍。

影片跟隨加拿大綠黨的 Daniel Green，他投入研究環境中的有毒物質已有 30 年。原始素材中，他在鏡頭前的說明大多未經翻譯。片中可見他和妻子採集樣本，這些樣本被送往法國的 ITGA 實驗室。樣本在那裡先以光學顯微鏡檢驗，再以放大倍率高達 10,000 倍的電子顯微鏡檢驗。旁白稱結果「毫無疑義」，並表示 Green 的擔憂獲得證實：每當當地河流氾濫，就會汙染下游城鎮，讓更多魁北克人暴露於石棉之中。

這部紀錄片中著墨最多的風險輸出案例發生在孟加拉。在吉大港，報廢的貨輪和超級油輪擱淺在海灘上，等待沒有防護裝備的工人拆解。這些船大多含有數以噸計的石棉。旁白表示，當地醫師和非政府組織多年來不斷發出警告卻毫無成效，而碼頭工人陸續死於與石棉及船上其他有毒物質相關的疾病。部分願意作證的前工人幾乎無法說話。

在當地一家診所，醫師每天都會看到有呼吸問題的病患。一位醫師表示，他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但從專業角度，他診斷一名病患是暴露達 30 至 35 年的石棉受害者。這名病患的肺部和心臟如今受損嚴重，已無法工作。另一位受訪者估計，拆船業約有 5 萬名工人與員工，其中約 33% 罹患石棉肺。他補充，工人負擔不起昂貴的治療，而且這些疾病本來就無法治癒：「就算你有一大筆錢，它最終還是會要了你的命。」

風險擴散到拆船廠之外。船上的一切都會被回收轉賣：金屬、配件、救生艇、救生衣，連最後一個浮標也不放過。每家店鋪各有專精，有些專門買賣回收的石棉。一位名叫比莫爾先生的商人展示石棉的特性，並強調其「品質優良」。處理石棉的工人通常只用圍巾或一塊布遮住口鼻，沒有手套也沒有口罩。據影片所述，每年以這種方式回收的石棉達數千公噸，通常運往達卡，在建築工地再利用。由於它隔熱且防火，也常被用來搭建家用爐灶。

影片點出更廣泛的環境危害。成堆的石棉堆放在路邊，既無警示也無覆蓋，任何路過的人都會接觸到。它們也出現在貧民窟裡，那裡住著無處可去的最貧窮人口。多虧非政府組織的努力，其中一些家庭知道這些風險。

一位受訪者將主要責任歸咎於出口國。他說，西方和已開發國家明知船上含有石棉，仍將船隻送往孟加拉。他認為，許多孟加拉人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危險，因為國家貧窮，很多人缺乏教育，但送船來的人不能宣稱同樣無知：「你們是這場詭計的一部分，你們是腐敗的一部分。」他形容這個體系是腐敗的，並靠著出口國政府對船東的縱容而得以延續。在影片前段，他表示西方政府必須承認，他們把有毒船隻送到孟加拉這類國家，是在「犯下危害人類罪」。

影片將西方的責任延伸到企業。片中指出，被影片描述為瑞士、比利時與法國合資企業的 Eternit，在拉丁美洲，尤其是哥倫比亞，持續製造並銷售石棉產品長達二十多年。與此同時，該公司在義大利、瑞士和歐洲其他地方遭到的審判與定罪不斷累積。

距離 Eternit 在哥倫比亞主要工廠最近的錫巴特鎮，引起了科學家的關注。安第斯大學副教授 Juan Pablo Ramos Bonilla 與法國發展研究院的 Benjamin Lysaniuk 合作。旁白表示，六年的嚴謹研究得出了令人憂心的結果。他們在包括足球場和小學在內的地點鑽孔分析土壤。旁白問道，一座城市的土壤怎麼會充滿易碎石棉？居民有他們自己的解釋。據影片所述，部分答案來自經營美髮沙龍的 Amelia。她的丈夫是負責園藝造景的市府員工，幾年前死於間皮瘤。現有素材中，她的詳細證詞未經翻譯。

自 2022 年 1 月起，Eternit 已不能在哥倫比亞使用石棉；在旁白所稱與生產商的一場激烈鬥爭之後，該國通過了禁令。記者 Ana Cecilia Niño 是這場鬥爭的核心人物。2014 年，也就是她的女兒 Sofía 出生一年後，她被診斷出罹患間皮瘤。她與丈夫 Daniel 在媒體、社群媒體和國會中為所有石棉受害者發聲。哥倫比亞的禁令如今以她的名字命名：《Ana Cecilia Niño Robles 法》。Daniel 的抗爭仍在法庭上持續，而該公司否認對他妻子的死負有任何責任。

影片接著檢視生產商如何推銷產品。專家表示，他們對這個產業的手法與說詞知之甚詳，而網路是其首選管道，其中包括數個 YouTube 頻道。一支宣傳影片聲稱，溫石棉的使用在生產階段受到徹底控管，現代技術與勞工保護規範排除了纖維對工人的任何負面影響。作為證據，影片表示員工在溫石棉礦場和工廠工作了數十年。

亞洲消耗全球 60% 的產量，因此生產商特別鎖定亞洲，並為各國量身打造影片，包括為印度和孟加拉製作的寶萊塢風格作品。旁白指出，這些宣傳活動已刪除「石棉」一詞，改用「溫石棉」和「白石棉」，並將其包裝為無害。這類訊息也曾出現在越南電視上。

片中的專家駁斥這種說法。一位專家將其比作菸草：所有菸草都有害健康，所有石棉也一樣，根本沒有好壞之分。另一位專家表示，60 年的科學研究顯示溫石棉並不安全。在這位專家看來，聲稱並非如此的人，正是那些開採和販售石棉的人，他們與「延續這個謊言」有切身利害關係，而且他們販售石棉，就是在殺人。

在生產持續的同時，已禁用石棉的國家仍面臨數以百萬噸計的受汙染廢棄物。據影片所述，最便宜也最常見的解決方式是掩埋。德國的 Ihlenberg 是歐洲最大的有害廢棄物場址之一，依照非常嚴格的規範，每年掩埋 8,000 至 10,000 公噸石棉。旁白稱德國在歐洲的廢棄物管理上「遙遙領先」，但也指出存在數起爭議。薩克森的一處掩埋場引起媒體關注與當地民怨。居民主要擔心的是不知道廢棄物從何而來，而媒體報導指出，其中部分來自義大利。最早揭露此事的是一位專門調查有毒廢棄物的調查記者。

非法傾倒是德國的另一個問題。由於處置費用昂貴，承包商和企業經常私下丟棄石棉。影片介紹了一位罹患癌症的前承包商，他如今致力於追查非法石棉傾倒場。

替代方案確實存在。影片描述了法國南部一家公司，採用最初於 1960 年代為航太產業開發的技術。該公司每年處理 6,000 公噸裝箱的石棉廢棄物，將其粉碎後熔化成熔岩。冷卻後形成的火山岩可安全地用於鋪設道路和高速公路。但這種製程只能處理法國 2% 的石棉廢棄物，旁白的結論是，廢棄物問題「仍未解決」。

影片最後呈現全球概況。根據片中數據，每年仍有 120 萬公噸石棉售出，全球仍有 3,000 種石棉產品在流通，死亡人數持續攀升。一位專家表示，由於暴露與發病之間相隔漫長，許多人從未得知自己曾經暴露。許多病例之所以隱而不見，是因為沒有人問、沒有人知道該問，或沒有人意識到某項產品含有石棉。在這位專家看來，石棉的遺害「遠比數字所顯示的更大」，而且將延續很長一段時間。

另一位發言者稱之為犯罪產業：「這不是正當的生意……這不像賣香蕉。這是一門靠死亡累積財富的生意。」在影片前段，同一個聲音主張，從事這門生意的人不配得到世界上任何政府的禮遇。

旁白在沒有結論的情況下收尾。它說，儘管有這些死亡、科學與證據，這種致命纖維「依然前景光明」。影片沒有回答開頭提出的問題：全球禁令是否終將到來，以及受害者的抗爭能否戰勝生產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