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血的磚：金邊周邊磚廠裡的債務人生

旁白解釋，許多農民正離開飽受氣候變遷衝擊的鄉村，前往大城市找工作。對廠主而言，他們成了勞動力。整個家庭為了謀生而奮鬥，並借錢來滿足基本需求。根據這部影片，童工問題未被通報，而污染環境卻逍遙法外更是司空見慣。

後來情況變得更清楚：這種遷徙並不只是氣候造成的。一名女子解釋，在家鄉種田要看季節，一年只有兩季。謀生太困難，連餬口都不夠，人們於是跑到城市，去做縫紉或建築工作。

距離金邊約 40 公里處，有一群鐵皮屋頂的建築，裡面藏著一座磚廠，是首都周邊約 50 座仍在運作的磚廠之一。製作團隊表示，他們花了好幾週協商，才得以進入內部拍攝。

這座工廠是 26 個家庭、約 100 人的住處，他們在這裡工作，也在這裡睡覺。據旁白所述，這 26 個家庭都背負債務，完全被剝奪了自由。

一名與母親一起工作的年輕女子解釋，工資並不是固定月薪。工頭會清點並依照他們做出的磚塊數量計算工錢。她說，在這裡工作賺不了多少錢。據她描述，一個人一天大約賺兩萬多瑞爾，但不到三萬瑞爾。這筆錢還得由四人小組平分，因為這份工作需要大量體力。

她解釋，如果只有兩個人，也就是她和母親，她們根本做不來。她的力氣不夠，因為要推的推車不是只有幾公斤重，而是將近一噸。用來製磚的黏土潮濕、浸水，非常沉重。

高溫也是一大問題。被問到工作累不累時，他們回答很熱，真的很熱，因為這些黏土會吸熱，溫度可高達 45 度。

這名女子帶大家看她的住處。那是一個狹小擁擠的空間，只有碗盤、煮飯的鍋子、一些日用品，以及一個裝水用的水缸。被問到睡在哪裡時，她解釋母親睡在下面，而她讓母親在上面。

她強調，廠主只提供住處而已。除此之外，水、電和米，全都得自己掏錢。她的母親年紀大了，卻仍每天工作。

缺東西的時候，即使只是缺了吃飯配的魚露醬（prahok），他們也得去向廠主借。這名女子明確表示，這不是援助或資助。借來的錢，必須做工還給他。他們一直都欠著他。

她把這種處境比作被關押。他們無法自由地來去，出去了就得馬上回來，有時甚至連覺都睡不夠。旁白總結道，這對母女已將自己的未來綁在債務上。

儘管如此，她也說出自己仍留下來的原因。在這裡工作至少還有收入。如果出去外面，她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或能找到什麼工作。

一名工人解釋工作流程。以前是用手工碾土，現在有了機器，磚塊要一排排擺好、燒透，再搬上卡車。這些磚會被運往金邊的大樓工地。

影片接著轉向經濟成長截然相反的一面。旁白說，柬埔寨經濟正在蓬勃發展，年成長率約 5%。

一位名叫 Kim 的房地產開發商展示他的建案。他說，他們正在興建 400 棟，而這個建案的特別之處在於只蓋豪華別墅，不賣小房子。照他的說法，當你買下並住進這裡，每個人都會說你是有錢人。

旁白將這番宣言與其他數字並列對照。在柬埔寨，平均月薪約 180 美元，而且很大一部分人生活在貧窮線以下。即便如此，約占人口 5% 的新富階層的需求，仍必須得到滿足。這些別墅以從歐洲進口的昂貴裝飾品點綴，售價高得驚人。

至於磚塊，這位開發商說，磚一定要用高棉磚，因為柬埔寨能做得更好、也更便宜。

一名年長男子已在這座工廠工作了 20 多年。他上夜班，從凌晨一點開始，有時只是稍微停下來吃個飯，就又繼續下去工作。

他講述了一場意外，發生在他來這裡工作還不到一年的時候。他走路時滑倒，跌進坑裡，傷了腳。他很痛，卻仍得繼續工作，因為他欠人錢。

這名男子說，他欠了大約 5 千。他借這筆錢是為了照顧生病的母親，並為她辦喪事。他說，母親生病，他不能坐視不管，也就在那時，他背上了債。從那之後，他只還了一千多，還剩下 3800。

他解釋，在家鄉他沒有土地，也沒有房子，所以才住在這裡。他也把這種生活比作被關押。哪裡都去不了，因為欠著老闆的錢，而只要還欠著，就只能一直待在這裡。

這名男子談到他的孫子，從 8 歲起就來到這座工廠。旁白提醒，在柬埔寨，兒童有接受義務教育的責任。這一點呼應了影片開頭的說法：童工問題未被通報。

影片中最嚴重的發現之一，是被當作窯爐燃料的東西。拍攝團隊發現了來自大型時尚公司的服裝與布料。其中有英國零售商特易購（Tesco）旗下品牌 F&F 的衣服，還有一件來自美國品牌 Gap。

據旁白所述，瑕疵品被收集起來，裝進麻袋。有些以低價售出，有些則被拿來燒作燃料，完全不顧工人的健康，而他們工作時沒有任何防護裝備。

一名工人解釋如何把布料塞進窯裡，這些布料來自金邊。被問到有什麼影響時，有些工人回答不知道。

工廠附近的村民描述燃燒布料造成的影響。他們聞到布料燃燒的氣味，黑色碎屑落在房子上，讓房子全都變黑。風一吹，煙就直接飄進居民家中，給他們帶來困擾。

一名女子說，這些煙影響健康，會造成肺部發炎和氣喘，屋裡滿是黑色灰塵。村民表示，有些地方已被關閉，但還不是全部。旁白指出，貪腐阻礙甚至封鎖了法律的執行。

影片跟隨先前出現的那名年輕女子返回家鄉村莊。她必須向工頭請一天假。她承諾早上出發、傍晚回來，以免耽誤工作。她解釋，在工廠裡沒有休假日。想去哪裡，都得向工頭請假。她出發得太早，早到既沒有車，也沒有機車可搭。

她說，她想和母親兩人一起回來，但老闆只准一個人走。老闆怕她們賴債逃跑，也就是怕她們一回到家就不再回來。她老老實實地請假，老闆才准她回來，但必須把另一個人留在工廠，以確保她一定會回去。

她已經四年沒有回鄉了。旅途中她很興奮，因為沿路的一切看起來都很新奇。回到家時，她很高興見到最小的妹妹。但那孩子不認得她，因為從沒見過她的面，孩子似乎很納悶這個人是從哪裡來的。

她說，見到妹妹時，她忘了所有的疲憊。但她沒有多少東西能帶給家人，因為她缺錢。

在家鄉，她回想起工廠裡的生活。她覺得那裡就像關押人的地方，讓人喘不過氣。她解釋，老闆每次只從他們的債務中扣掉一點點，好讓他們一直還債直到頭髮花白，而她看不到何時才會結束。

至於那名年長男子，他說他一年只回家一次，就是在重大節日的時候，例如送水節或新年。除此之外，他哪裡也不去，就連附近的遊樂場所他也不太熟悉，因為從來沒去逛過。

影片以他自己提出的問題作結，道出這套債務制度的核心：如果他離開工廠，要從哪裡拿錢來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