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中的假期：戰爭期間俄羅斯人去哪裡度假

主持人從個人經歷談起。小時候，她幾乎每年都和父母一起去索契，去黑海——俄羅斯人最熱門的度假地。擠滿人的海灘、遊樂園和新朋友，成了她最主要的童年回憶。她說，在東歐，假期不只是單純的休假：小時候它們彷彿就是整個人生，如今則讓許多人懷念不已。

索契至今仍是俄羅斯最重要的度假勝地，是「俄羅斯對蔚藍海岸的回應」：不出國就能享有海灘、棕櫚樹和濱海步道。主持人指出，俄羅斯的度假城市如今持續遭受砲擊。然而國家電視台描繪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她舉了一則新聞為例：索契正準備收成「俄羅斯第一批香蕉」。報導特別強調，這些香蕉是在2025年5月9日、也就是勝利日當天種下的。

主持人表示，如今要派攝製組去索契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她播放的是入侵烏克蘭第二年時拍攝的素材。那位記者後來被迫離開俄羅斯，當時是匿名拍攝，他自己解釋了原因：在俄羅斯，與外國媒體合作「至少」會被列為外國代理人。他想了解，當戰爭就在幾乎相鄰的海岸上進行時，俄羅斯人是怎麼度週末的。

最初得到的回答幾乎如出一轍：「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很棒，簡直太棒了。」被問到沒有義大利和法國會不會覺得遺憾時，度假者回答說還好，大家照樣來，畢竟「還能去哪裡？」有人提到了土耳其。一位受訪者這麼說：「既然到處的大門都關上了，現在就得在這裡好好經營。」

記者坦言，眼前所見「與整體圖景對不上」。他無法理解，滿城的聖喬治絲帶和招募合約兵的流動站，怎麼能與度假並存。他這樣描述周遭人的邏輯：一切平行進行，如果祖國召喚，人們就會從海灘上站起來出發。他在海灘上遇到一群正在慶祝的邊防軍人。其中一人對同伴說，「現在在特別軍事行動期間，不是時候」以兄弟情誼去張羅什麼，「現在情況不一樣」。

第一天，記者就從海灘直接來到了慶祝城市日的音樂會。台上傳來這樣的話：保衛者的親人「就在身邊，永遠與我們同在」，而孩子們將迎來一個充實的暑假。兩位觀眾評價這場音樂會「空洞無物」。記者覺得自己和他們是同路人。他們是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自稱在演藝圈擁有46年資歷的製作人、在索契小有名氣——以及瓦連京·伊萬諾維奇，一位民族學者、地方志研究者兼建築師。

記者向他們轉述了一種常見的指責：戰爭正在進行，「我們的人」正在被殺害，而民眾卻在遊玩、喝酒、度假，「大家都無所謂」。兩位受訪者反駁說，生活還得繼續。作為論據，他們提到即使在衛國戰爭期間，人們也照樣唱歌、在廚房裡聚會。

來自莫斯科的一對情侶阿爾喬姆和奧莉嘉說，索契「已經像是故鄉一樣」，這裡每個人都「很chill、很放鬆」。記者注意到，音樂會上的歌手唱了一首洛博達的歌，而他指出，洛博達來自烏克蘭。受訪者回答說，那是經典，大家都喜歡。被問到這裡能否感受到變化時，得到的回答是：「這裡一切照舊」、「大家其實都無所謂」。

接著，話題出現了轉折。女受訪者承認，因為戰爭心情很糟，他們也很擔心。緊接著又說「嗯，我們會贏的」，然後是：「我自己就是在基輔出生的。」此後記者得出結論：人們其實並非無所謂。在他看來，這裡的人很可能是用歡樂的面具和一公升又一公升的酒精，掩蓋內心的焦慮與不安。

主持人強調，今年夏天的情勢嚴峻得多，遠非處處都無憂無慮。2026年，圖阿普謝數度遭到烏克蘭無人機襲擊。按照她的說法，目標是煉油廠：這些攻擊意在切斷俄軍的燃料供應並動搖俄羅斯經濟。大火延燒了好幾天，外洩的石油污染了沿岸地區。

主持人展示了宣傳機器如何利用這些事件。其中一則報導稱，這已是自4月中旬以來圖阿普謝第三次遭襲，前一次攻擊導致石油產品外洩至黑海水域。報導中還引述了克里姆林宮的聲明：這些石油原本是要出口的，因此「基輔政權」是在蓄意給全球能源市場製造麻煩。另一則報導將烏克蘭武裝部隊對煉油廠的攻擊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相提並論：「圖阿普謝是一座軍事榮譽之城。今天它再次站上火線。」主持人說，第三個例子顯示，宣傳機器竟提議讓普通民眾集資處理善後。節目中聲稱，社會和國家面臨大量未列入預算的任務，國家沒有能力為此撥款。

主持人說，戰爭在俄羅斯本土越來越明顯地顯露出影響，「幾乎像迴力鏢一樣」回到那裡。按照宣傳的說法，圖阿普謝沒有人不滿：民眾正在為度假季做準備，「一切按部就班」。當局承諾度假季照常進行，但海岸上仍時不時發現重油。主持人引述媒體報導指出，來自圖阿普謝的重油甚至漂到了克里米亞的海灘。

主持人表示，除了重油之外，克里米亞還有其他問題。半島是黑海艦隊的基地，持續遭受攻擊。近來，烏克蘭武裝部隊也開始攻擊通往克里米亞的陸上走廊，導致當地汽油短缺。畫面中，一名司機對沒有燃料感到憤怒：「我們這是要往哪裡去、為什麼？我不明白。」

主持人說，該地區的汽油已開始憑券購買，加油站前大排長龍。在此之前，當局規定每人限購不超過20公升，但每日配額幾個小時內就賣光了。儘管如此，她指出，人什麼都能習慣，即使是壞事。她說，2026年仍將有數十萬人在黑海沿岸度假，無論在烏克蘭還是俄羅斯。

普丁執政期間，索契經常接待國事訪問。在那裡舉行的會晤不像在克里姆林宮那麼正式，但依然重要。土耳其總統雷傑普·塔伊普·艾爾段也曾到訪索契，最近一次是在2023年。主持人提醒，土耳其向來是俄羅斯人最熱門的旅遊目的地之一：交通方便，而且免簽。與此同時，土耳其是北約成員國。她說，艾爾段與普丁的親近關係，讓旅居土耳其的俄羅斯僑民和土耳其人本身都感到不安。她表示，自入侵開始以來，安塔利亞等度假城市的氛圍已明顯改變。

來自安塔利亞的報導由一位記者主持，他將近20年前還是孩子時曾在這裡度假。他回來是想了解，俄羅斯入侵開始後，安塔利亞和土耳其發生了哪些變化。他從Kremlin Palace飯店開始這趟旅程，稱它與普丁政權同齡：據他說，這家飯店建於普丁第一個任期之初，20年來已成為傳奇。根據他引述的旅行社統計，曾有數千萬俄羅斯人來過這裡，包括他自己。他帶著反諷的口吻導覽：「普希金」咖啡館，還有一棟仿大劇院風格的建築，上面有四名騎士，「和原版一模一樣」。他開玩笑說，這裡的紅場是唯一一個可以裸體走過而不會因此坐牢的紅場。

記者解釋，俄羅斯人之所以大批湧來，是因為土耳其向來便宜。只有在這裡，一個來自俄羅斯地方、像他自己家那樣的普通家庭，才負擔得起出國度假。而現在，5公里的計程車要價20歐元，他認為即使以歐洲標準來看也「too much」，於是他步行前往安塔利亞市中心。他看到的另一個時代特徵是：土耳其成了少數幾個俄羅斯和烏克蘭國旗並排懸掛的國家之一。他說，土耳其將自己定位為民主國家，在俄烏問題上保持中立。

第二天，記者會見了幾位在安塔利亞生活多年的俄語女性，其中一些人嫁給了土耳其人。他提到，這樣的故事早在2000年代初就很普遍，當年在土耳其，來自俄羅斯、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的女性一律被稱為「娜塔莎」。這幾位受訪者都是在戰爭開始前來到這裡的。她們自己把戰爭稱為「那些事件」，記者特別注意到了這一點。

這些女性說，這裡每個人都過得很自在，即使「在那些事件之後」，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也能平和相處、彼此尊重。據她們說，近兩三年來，安塔利亞的俄語生活變得非常活躍：出現了許多社群、商業和創意領域的活動，還有展覽、節慶、研討會和女生聚會。

記者問她們，是否曾遇到外來者推高物價的指責。受訪者回答，土耳其人確實會這樣說那些「外來客」，但她們認為實際上並非如此。

帶記者看到故事另一面的是傑恩吉茲，記者是從新聞中得知他的。傑恩吉茲創立了Antalya Tenants Solidarity Platform運動，捍衛付不起房租的土耳其人的權益。兩年前，傑恩吉茲本人和家人就因房東漲價而被趕出住處。片中也出現了相反的觀點：據說土耳其人民對新居民的到來感到高興，因為「自從那些事件以來，大家都賺了不少錢」。

安娜在土耳其生活了17年，經營一家房地產仲介公司。她展示了在安塔利亞可以買到的公寓，例如售價38.5萬美元的物件。記者解釋，在土耳其買房不只是為了度假：對外國人來說，這也是取得永久居留文件、甚至公民身分的途徑。大約一年前，住在租賃公寓裡的俄羅斯移民開始連臨時居留許可都申請不到。他們開始前往更有機會合法居留的國家。據安娜說，大部分俄語人口已經離開，需求下滑，價格如今比市價低20%至30%，「所以現在正是買的時候」。

這些對話之後，記者只剩一個問題要問傑恩吉茲：土耳其人與俄羅斯人之間多年來的情誼到哪裡去了？片中這一段並未呈現傑恩吉茲的回答。

俄羅斯人越來越難找到度假的地方，簽證限制更是雪上加霜。不過主持人說，新的目的地正在開放，例如宣傳機器大力推廣的北韓。她播放了北韓國營旅行社一支色彩鮮豔的宣傳影片，目標是來自俄羅斯的年輕遊客：海浪聲、「非常乾淨的海灘、超棒的大海」。在北韓，比基尼被視為「腐朽的資本主義生活方式」的表現而遭禁止，但據主持人說，俄羅斯遊客享有例外。她稱之為「極權天堂」，認為這是政治影響度假地點選擇的絕佳例子。

2024年夏天，普丁24年來首度訪問北韓。主持人揶揄說，對一個在世界上幾乎無處受到接待的人來說，這是令人愉快的調劑。迎接他的是俄羅斯國旗、肖像和歡呼的人群，他在那裡簽署了戰略夥伴關係協議。主持人這樣解釋這筆交易的意義：普丁需要武器和士兵，但不想在國內再次強制動員，而北韓則樂於在戰爭時獲得俄羅斯的保護。接著，她語帶反諷地細數「兩位獨裁者的友誼日」：一起坐車、散步、餵馬。她說，這段友誼的成果，就是出現在普丁戰爭中的北韓士兵。片中提到未經證實的消息稱，在訓練的某個階段，士兵必須徒手撕開一頭活豬。

主持人說，為了鞏固政治關係，如今連普通俄羅斯人也被鼓勵前往「世界上最美麗的國家」，「從一個獨裁國家去到另一個」。接著她引述俄羅斯國家電視台的說法：今年2月，北韓僅對俄羅斯開放了邊境。遊客可以選擇海灘度假、歷史之旅和登山健行。其中特別推銷的是馬息嶺滑雪場：最高點海拔1363公尺，10條難度各異的雪道，現代化纜車，還有五星級飯店。報導強調，工程由金正恩親自督導。在韓國人傳統的度假勝地東海岸，正在興建一座巨型度假區，預計將有約五十家新飯店、數十家商店和綿長的海灘區。

電視報導也大肆描繪其他內容：週末巴士之旅、會為乘客唱歌的導遊（「大自然讓每兩個人就有一個擁有好嗓子」）、泡菜和韓式餃子烹飪課。報導讚揚朝鮮人民「無邊無際的勤勞」和「對知識的強烈渴望」。主持人語帶反諷地在這份清單上補上參觀北韓學校的行程。根據報導，旅遊方案已經超過十多種。

接著，主持人列舉了她所說的國家電視台記者避而不談的事。與當地居民的接觸和自由行動通常受到嚴格限制，拍照和行程也受到嚴格管控。因此，有些人認為這與其說是真正的海灘度假，不如說是展示性的旅遊。

這個目的地目前在俄羅斯人之間還不算熱門。根據主持人引述的數據，去年約有3000人前往北韓，另有數據顯示，旅遊行程約有5000人次。當局為莫斯科直飛平壤的航班撥款近150萬歐元，但正如主持人在片尾所說，這些航班根本沒有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