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的影子：俄羅斯家庭如何尋找戰爭中失蹤的士兵

影片以親屬的求助影片開場。人們懇請「所有好心人」轉發，幫忙尋找父親、兒子或兄弟。一位母親在尋找兒子維亞切斯拉夫·亞歷山德羅維奇·羅斯托夫斯基，1984年出生。有人在尋找兄弟傑尼斯·安德烈耶維奇·舍斯托帕洛夫。另一名女子補充外貌特徵：失蹤者的中指上可能戴著一枚鑲有黑色寶石的戒指，家人願意接收任何消息。

作者說，拍攝這部影片對他來說極其艱難。他和編輯之所以選定這個題目，是因為他們開始注意到社群媒體上越來越多人在發文尋找戰爭中失蹤的親人。他開始加入進行這類搜尋的群組，發現尋人者的數量極為龐大。

記者解釋，與參戰者的家屬交談是有風險的：在俄羅斯，記者承受著壓力和巨大的審查。為了保護自己和受訪者，他在VKontakte上以化名葉戈爾·帕爾菲奧諾夫註冊了一個假帳號，並使用他人的照片。在幾週甚至幾個月的時間裡，他像普通用戶一樣經營這個頁面：發布新聞和音樂，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個真實人物的頁面。

據他估計，他曾與大約100至150名女性通訊。他說，其中許多人純粹是害怕、受到了恐嚇，因此什麼都不願意說。

拍攝同樣需要不少預防措施。攝影師總是從其他地區前來，通常不是受訪者居住地的鄰近地區，以便讓他們更難被辨認出來，例如透過監視器。他們只搭計程車前往受訪者處，並以現金付款，以免留下數位足跡。

影片的核心故事之一，是一位母親講述她的兒子弗拉德。他是個大塊頭，身高兩公尺，體重120公斤。11月25日他滿19歲，12月他告訴母親自己要上戰場。據她說，他轉述了在電視上看到的種種誘人說法，並安慰她：他不會拿著自動步槍到處跑，因為他還年輕，很可能會被分派去操作無人機，畢竟他習慣拿著搖桿玩PlayStation。

影片中同時播放了招募無人機操作員的廣告。廣告以遊戲風格對觀眾喊話：「想成為傳奇嗎」、「這是你的機會」、「操控無人機、執行偵察，毫不留情地清除敵方裝備」、「正式合約、穩定薪資、培訓、獎金與優待」、「按下開始」。

29日弗拉德被送往甄選站時，那裡掛著巨大的看板，上面是「俄羅斯英雄」的照片。母親說：「你看，總有一天你也會在上面。」他回答說，只有陣亡了他才會出現在那裡。後來新兵被分配單位，弗拉德告訴她：「媽，他們把我編進突擊隊了。」母親說，她感覺天旋地轉。她趕到那裡解釋說，這孩子連兵役都沒服過，而且曾答應他不會讓他挖戰壕，會派他去操作無人機。據她說，對方垂下眼睛，回答說他們從沒說過這種話。

影片中提出一種觀點：對部分俄羅斯家庭而言，參戰已成為一種經濟決定。一位英語評論者引述經濟學家的說法：對當今俄羅斯的典型男性來說，在這場戰爭中陣亡，可能是對家庭而言最「成功」的結局。另一位受訪者說，當局塑造了一種觀念，把戰爭視為賺錢的途徑：據他說，俄方參戰者大多是因為有錢拿才去打仗。

一名女子講述她的丈夫，他非常愛家。他常常長時間在手機上看新聞，有時她回到家會發現他喝醉了。他說：「我坐在這裡，那邊卻發生這種事，我得去。」她當即回答，那是一張單程票。

後來他從前線打電話回來。她記得他的話：「妳根本想像不到這裡發生了什麼。」前一天有一組人出發後沒有回來，再之前還有另一組。他們必須穿越開闊地帶，走過12公里的雷區。她明白，走到目的地再回來的機會很渺茫。他對她說：如果他到得了，兩個月後會打電話給她；如果沒有，會有人打電話給她。

影片中還播放了一段軍人的求助影片：他們說，自己被當成消耗品，指揮部對他們的生死漠不關心，把他們當作砲灰。影片最後是請求援助。

記者解釋了為何有這麼多人被列為失蹤。如今前線躺著大量無人收殮的遺體：由於無人機密布，雙方都無法撤離死者和傷者。他轉述逃兵的經歷：派一個小組去救傷員時，整組人都會喪命。他也在社群媒體上看過一段影片：傷員被放在擔架上抬著走，一架無人機飛來，幾乎所有人都死了。

旁白說明，烏克蘭的無人機影片旨在威懾敵人。無人機布滿了「灰色地帶」，即沿著前線寬約20公里的區域，而根據影片的資料，俄軍絕大多數的傷亡都來自無人機。據影片所述，基輔聲稱每月消滅約30,000名俄軍士兵。

一名軍人講述，指揮官召集他們，說從前線運來了裝著「200號」（陣亡者）的屍袋。他們試圖根據衣物、鞋子及鞋碼來辨認和分類。據他說，遺骸被「像積木一樣搬來搬去」。

另一位受訪者認為，俄羅斯的錢快用完了，因此即使一個人已經陣亡、躺在某個坑裡，把他登記為失蹤也比較省事。據他說，如果上級告訴指揮官不要認定這些人陣亡，以免要付錢，那就不會有人認定他們陣亡。這是他的詮釋，並非有文件記載的命令。

旁白說明了法律層面的情況。士兵失蹤一年後，親屬可以爭取讓法院宣告其死亡並領取補償金。影片中提到一名女子，她的丈夫獲追授勳章並被正式宣告死亡，儘管既沒有遺體也沒有舉行葬禮。她說，如果沒有補償金，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根本撐不下去。

並非所有人都走這條路。一位母親說，有人問她，既然兒子已經失蹤一年，為什麼不向法院申請宣告他死亡。他們告訴她，這樣能拿到好幾百萬。她回答說，她願意自己賺這幾百萬交出去，只要能把兒子還給她。據她說，聽到這話後對方便沉默了，而她則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繼續尋找。

家屬們敲遍了所有的門：失蹤者服役的部隊、醫院和其他機關。一名女子說，她透過電子郵件和電話發出了大約200份、甚至可能多達300份的請求。

記者強調，這些女性是獨自在尋找親人。願意接受訪談的人，都已經與搜尋系統打過交道，而這個系統沒有發揮作用。據他觀察，她們心中開始萌生「一小顆懷疑的種子」，覺得事情並不像別人呈現給她們看的那樣。

據影片作者所說，俄方最後一次公布官方傷亡數據是在2022年9月。獨立統計由媒體《Mediazona》和BBC俄語部進行。影片中引用的估計是：約352,000人死亡，失蹤者多達180,000人，若加上傷者，總數超過一百萬。影片作者宣稱，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沒有任何一個大國在任何一場衝突中承受過如此慘重的損失。

根據影片的資料，大部分俄軍遺體都被送往地圖上的同一個地點：位於羅斯托夫、距離烏克蘭邊境約60公里的第522中心。一名目擊者描述了長達數公里的車隊、貨櫃屋和存放遺體的大型軍用帳篷。外人不得進入，那是一塊「完全獨立的區域」。運送遺體的車輛一輛接一輛駛進大門，據她說，大門根本來不及關上：運來的數量「多得數不清」。

影片中的主角之一是薇若妮卡，一位來自羅斯托夫的理髮師。許多家庭向她求助，尋找失蹤的親人。據作者所說，這一切始於一次偶然的相遇。薇若妮卡這樣描述這些人的狀態：他們內心一切都在撕裂，處於一種徹底絕望的境地，而在她看來，人的心理狀態不可能比這更糟了。

辨認身分時，每一個細節都很重要：身高、鞋碼、鼻子或耳朵的形狀、特殊特徵。薇若妮卡協助親屬填寫停屍間的辨認表格，附上照片，以及一切有助於在大量無名遺體中找到特定某個人的資料。鏡頭中，親屬們翻看照片，反覆說著：「不是他。不是他。」

她的工作招來了非議。據她說，有人說她藉此賺錢，還洩露機密資訊。她感到不解：她洩露了什麼？又洩露給了誰？不過是把一名士兵的刺青告訴他的母親。

對許多家庭來說，仍存有一線希望：失蹤者可能被俘了。影片中播放了戰俘向家人喊話的影片。其中一人說：「嗨，尤莉亞，親愛的。我一切都好。我不是失蹤人員，我不是『500號』。我在烏克蘭當俘虜。」另一人對女兒說：「我是妳爸爸。我還活著，身體健康。我被俘了。」

影片結尾響起那些人生已被戰爭徹底改變之人的聲音。一位受訪者說，他無法理解這種政治：據他說，這場戰爭是「花錢買來的」，是為了錢、為了「洗錢」。一名女子說，從前的那個家已經不存在了：「我不再是從前的我。大家都變了。」她說，這場戰爭毀掉的不只是戰士，而是整個整個的家庭。她最後的話是：「別去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