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男人統治（Machocratie）：男性支配如何被打造出來，從史前時代到健身房

為了進行論證，影片跟隨一名男子，片中只稱他為 Samuel。敘事者將他介紹為每個人都認識的人：高中死黨、前任、哥哥、叔叔。Samuel 自認有男子氣概，也以此自豪，但影片特別說明他並不是「極度有毒」的男性至上主義者。據說正因如此，他才願意自願參與這場論證。

一切都發生在一座空無一人的健身房裡，時間是一個晚上。Samuel 先做垂直拉背機，接著在跑步機上跑五公里，再打沙包。每一項運動都成為引出男子氣概歷史中某個階段的契機。最初幾段受訪內容就定下了基調：人們會告訴男孩不要翹腳；陰柔被連結到不穩定，陽剛則被連結到穩定。所謂的陽剛運動創造出讓暴力被正當化、甚至被鼓勵的空間。男性的身體必須肌肉發達、比例勻稱，一段德語受訪內容解釋，肌肉象徵著行動的能力、起而行動的能力、主動積極的能力。Samuel 也知道，人們期待他勇敢、冷靜、有野心。

在進入歷史之前，影片先釐清幾個概念。一位受訪者提醒，社會常常混淆生理性別與身分認同。護照上寫的是「性別：男／女」，但它通常指的是一個人的身分認同，因此其實比較接近社會性別。性別表達則是指一個人向他人展現自己性別的方式：服裝、髮型、化妝、姿態。

生理性別指的是身體的性分化，也就是讓個體成為具備生殖能力的成熟雄性或雌性的過程。兩性之間存在解剖構造、體型與表現上的差異，也有兩種不同的生殖策略。這位受訪者強調，這並不代表某一性別優於另一性別。敘事者提醒，在母親的子宮裡，我們起初既非男性也非女性。是荷爾蒙引導了外陰或陰莖的形成，到了青春期，又引導了體毛或乳房的生長。

荷爾蒙也會影響行為。一位受訪者以飢餓為例：當身體缺乏資源時，荷爾蒙會驅使我們去進食。其中，睪固酮「從子宮到健身房」都扮演核心角色，而影片強調，它並不只與男性有關。

有幾項觀察讓它的重要性得以被細緻看待。這位受訪者表示，給男性額外補充睪固酮並不會帶來太大改變，也不會讓他突然更想要性。不過她引述研究指出，讓停經後性慾低落的女性補充睪固酮，確實會提升性慾。她希望大家記住的是：荷爾蒙不會誘發某種行為，而是提高該行為出現的機率。她提到球賽的球迷：球隊輸球時，他們的睪固酮會下降，贏球時則會上升。然而，睪固酮較高並不能為任何暴力行為開脫。

接著一位社會學家描述了他認為構成性別體系基礎的機制：把一整套行為生物化、自然化。例如，人們用「衝動」或「需求」來解釋男性的性暴力，但實際上，這是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在家庭與各種社會化場域中被有組織地學習而來的。敘事者稱之為惡性循環：支配被以生物學正當化（「我們男人就是這樣」），進而助長某些特質的表現，又進一步鞏固了男性氣質的地位。那位受訪者總結道，影響我們行為的大部分因素在於情境、周遭的人、過往經歷、創傷與文化。「我們不是自身生物性的奴隸」，儘管它的影響也不容忽視。對影片而言，男性支配之所以延續，主要是透過文化與社會的影響。

一位生物學家重申一個他認為具有普遍性的定義：雄性大量產生小型配子，雌性少量產生大型配子。這兩種策略也反映在個體層次上。產生大量小型配子的一方，會嘗試多次且不太挑選的繁殖；雌性則對伴侶的選擇更為謹慎。他表示，概略來說，這兩種策略解釋了動物與植物中雄性與雌性絕大多數的行為。

他描述了兩種機制。第一種是雄性之間為了接近雌性而爭鬥：由於體型帶來優勢，天擇偏好體型較大的雄性，這解釋了為何在許多物種中雄性體型較大。第二種是雌性的選擇，這可能使雄性演化出誇張的裝飾，例如孔雀。不過他也提醒，這些生物與遺傳上的影響並不代表人是被決定的。一個平均而言睪固酮較高的人，或許會表現出在社會上較具支配性的行為，但在實際上未必更暴力。敘事者總結：生物學無法解釋一切，生殖角色的差異也不能為一切開脫。

當 Samuel 在原地跑完第五公里時，影片思考的是：這一切是如何變成一種社會模式的？生物學家解釋，在靈長類中，階層往往是線性的：一隻阿爾法雄性、一隻貝塔雄性，依此類推。但阿爾法並不總是最強壯的，因為牠是靠結盟來取得支配地位。阿爾法依靠貝塔來監視下一個，同時防止貝塔與下一個結盟。敘事者認為，人類把這套系統移植到最早的社會中，形成一張結盟網絡，確保支配地位，而不必只依賴暴力。

生物學家認為，轉捩點是新石器時代。農業與畜牧讓資源得以累積，有些人累積得比別人多，最早的階層社會便在北美洲、南美洲、非洲、亞洲與歐洲各自獨立出現。每當物質資源累積起來，「生殖資源」也隨之累積。戰爭的目的之一，就是擄掠女性分給戰士，敘事者更直白地將之說成「擄掠之後的強暴」。生物學家以歐洲人入侵美洲為例說明這種邏輯：征服者男性壟斷繁衍，將當地男性排除在外。敘事者覺得這幾乎就是薩賓婦女被擄的劇本：初建的羅馬城男人缺少女人，便到鄰族那裡去搶。他的結論是：人類在走向文明的過程中，並沒有熄滅自己的支配體系，恰恰相反。

一位歷史學家描述，古代社會的分工「極度性別化」。男人的戰鬥是軍事上的，女人的戰鬥是生育，而這是個人能獲得城邦認可的僅有兩種情況。在斯巴達，死者的名字從不會出現在墓碑上，唯有戰死的男人與難產而死的女人例外。

在羅馬，「女性危險」的觀念佔主導地位：女人被認為無法像男人一樣擁有智慧與理性。在羅馬人眼中，這種信念為男性支配提供了正當性，因為女人必須被控制，「要拴住她們」。生殖是男女關係的核心，男人想要馴服女人的身體，首先是她們的子宮。一位受訪者認為這是陽剛主義體系的主要成因之一：孩子出生時，母親是誰總是確定的，父親是誰卻永遠無法完全確定。對羅馬的家父而言，最重要的是掌控自己的後代，並確認繼承人的身分。

這套體系當時在公共場合展現得極為露骨。一位歷史學家請觀眾想像：孩童、婦女與老人在一座希臘城市裡散步，男性生殖器到處展示：街道上、庭院裡、神廟周圍、柱廊之下。他描述這是一種對勃起陽具的真正崇拜，人們相信它具有驅逐惡魔、邪惡力量與厄運的魔力。敘事者不無諷刺地指出，Samuel 不記得在學校學過這些。他學到的是希臘人發明了民主。可是，他們建立的難道不更像是一種「大男人統治」嗎？

被問到這個詞是否恰當時，受訪者們都表示接受。一位認為它「無可爭議」：不管用什麼詞，現實就是男人掌握權力，而這是一套真正的意識形態，包含種種期待與行為。一位歷史學家將羅馬的男子氣概概括為勇氣、冷靜，以及對被視為低等者的支配，這些人包括女人、外邦人與奴隸。敘事者認為，這套體系，無論稱之為大男人統治或父權制，同時建立在明文法律與不成文規則之上。

在羅馬及其後數百年間，有一個角色集所有權力於一身：家父（pater familias）。他統治著整個家（familia），包括他的妻子（主婦）、子女與奴隸。只要父親還在世，子女就永遠無法獨立。沒有他的同意，他們不能自立門戶，不能立遺囑，也不能進行重大的商業交易。為兒子挑選妻子的也是他，並與另一位家父商定，敘事者形容這是「一樁和其他交易沒兩樣的交易」。

妻子的地位顯示了父親的權勢。一位歷史學家解釋，穿著色彩鮮豔的衣服在外拋頭露面的是妓女。主婦必須貞潔，也就是只與丈夫發生性關係；必須端莊，也就是少說話、外出時要遮蔽身體、戴上面紗。男性的理想是盡可能少談論女人。據說狄摩西尼曾直白地說：正派的女人，就是連名字都沒人知道的女人。

政治完全是男性的領域。女性沒有投票權，沒有女性官員或女性元老，甚至連進入元老院都被禁止。因此，從事政治的女性永遠不具正當性。不過還是有這樣的女性，例如克麗奧佩脫拉，她始終與一名男性共同統治，卻仍被視為不具正當性。這位歷史學家指出，其後果是這些掌權女性被描繪得極其負面，被說成痴迷於金錢、權力與性。她說，這種形象從古代一路流傳，「我幾乎敢說直到今天」。敘事者總結，古代文明精心打造了一套體系，讓女性以及部分男性，無論在私領域還是在社會中都處於從屬地位。

文明終究會衰頹。一位歷史學家解釋，羅馬社會在 3 世紀到 5 世紀之間崩潰，而在社會崩潰之後，女性的地位總是比在結構完善的文明中更重要。因此在 6、7 世紀，出現了「女性的一段空窗期」。但這並沒有持續多久：一旦查理曼建立起新秩序，他從未給予任何女性一絲權力，就連他的妻子們也不例外。

一位說德語的受訪者將這種現象加以推廣：每當女性取得進展，就會出現有利於一種陽剛、非常重視身體、具攻擊性的男性氣質的局勢。她以 1970 年代為例，當時第二波婦女運動正蓬勃發展。在一段部分聽不清楚的內容中，她也提到較近期的一段時期，女性開始質疑男性可以拿取「他們想要的東西、想要的人」的權利。敘事者由此得出：大男人統治在中世紀初期遭遇最初的阻礙時，會發生突變，以免被時代甩在後頭。

一位中世紀史學家解釋，界定何謂男人（vir）的羅馬文本依然存在，因為人們仍以拉丁文書寫，也持續抄寫這些文本。但世界已經基督教化，教會又加上了第二層，帶來自己對男子氣概的理解。古代英雄與神話人物依然存在，但最典型的男性楷模變成了基督。她認為用大男人統治、或至少用父權制來描述中世紀是恰當的：男性對其他男性氣質模式以及對女性的優越，還有神職男性的優越。對來世、地獄與煉獄的恐懼，被用來促成行為的改變。敘事者總結：基督的典範「重新混音」了古代的男子氣概，旋律變了，歌詞卻沒變。

這種教育從出生就開始。這位歷史學家說，男嬰出生後必須用鹽和玫瑰油擦拭身體，這是源自阿拉伯醫學、再由中世紀作者沿用的原則。目的是讓他的身體做好行動的準備，好在世上留下印記；女孩則被連結到被動與家庭內部。人們很早就試圖標示誰將成為戰士或奴隸、男人或女人。她舉出在科隆發現的一座 6 世紀兒童墳墓：孩子與小劍、小盾牌以及合身的鎖子甲一同下葬。這些物品並非用來作戰，而是為了表明他是一名未來的戰士，即使他年紀很小就死了。

在中世紀，而且據敘事者說，今天在很大程度上依然如此，人要到青春期才會透過成年禮成為男人。對 Samuel 來說，那會是他擁有第一台機車、把手伸進八年級 B 班 Aurélie 背心底下的那個春天。這位歷史學家指出中世紀兩項重要的成年禮。第一項是授予武器，標誌著進入社會，大概是在 14、15 歲左右。第二項是有權留長髮或半長髮，以此與社會其他人區別。此外還有需要逐步習得的道德規範：理性、對身體的掌控、情緒的穩定。這是一種被移植到俗人身上的神職理想，一種展演性的男性氣質，它並非與生俱來，而必須不斷被證明。

當時有男子氣概的男人不是普通士兵，而是精英戰士、將軍、國王。這位歷史學家計算，查理曼將近 60 年的統治期間，只有三年沒有戰爭。她說，上戰場對年輕人來說幾乎就是「暑期打工」。神職論述試圖約束這種暴力與肉體的慾望。但她認為，這種論述之所以存在，很可能正是因為必須遏止在日常實踐中確實存在的暴力。

敘事者認為，暴力是大男人統治的一個關鍵面向，而暴力被容忍、疏導或掌控的方式，是男子氣概的一項重要標誌。一位社會學家解釋，暴力與性別建構有著內在的關聯。從很小的時候起，教育者、父母與老師對男孩的暴力就寬容得多（「他愛打架，長大就好了」），但女孩的暴力則會立刻受到懲罰，因為「這不像女孩子」。

這種差別待遇又因兩性的明確區隔而被強化。女孩被盡可能長時間留在私人空間與家務活動中，男孩則外出活動，參與休閒與運動的比例遠高得多。這位歷史學家指出，在中世紀，這種男性同儕圈或許不如古代那麼明顯，因為男女會一起用餐，純男性的餐會很少見。但餐會中有一段時間是專屬男性的：豪飲，一路持續到深夜，聚集著圍繞在首領身邊的數十名戰士。他們一起生活、一起吃飯、一起死去。敘事者認為這是「一個熱門系列的新一集」。Samuel 於是明白，暴力與男性同儕圈如何形塑了一代又一代的男人，包括他自己。

一位近代史學家拒絕用「男性氣質危機」來描述文藝復興時期。男性在人口上仍然佔有重要地位，儘管在舊制度時期女性人數變得更多。他認為最重要的事件是宮廷的興起，宮廷並不是男性同性社交空間，因為男女在其中往來。到了 17 世紀出現了沙龍，同樣是男女混合的場所，而且往往由女性主持。敘事者這樣概括那個時代：封建體系瓦解、基督教改革、殖民加速，尤其是女性的存在感提高。但大男人統治選擇了反彈，而不是消失。

這位歷史學家描述了當時對廷臣的期待：控制自己的激情，行事謹慎，在交往中不展現支配姿態，尤其是與女性交往時。人們更重視身體的靈巧與儀態，這些可以在馬術學院等地方習得。騎術精湛是正直男人的形象。在那裡人們也學習跳舞、舉止從容，而受推崇的遊戲也變得不那麼危險。

敘事者認為，男性的民間遊戲是當代運動的前身。它們不只是個人發洩的管道，就像 Samuel 的沙包一樣，還能約束「社會的一半，也就是最難翹起腳的那一半」。一位社會學家表示，統計數據顯示，過去幾個世紀以來，肢體攻擊與謀殺大幅減少，人們既較少訴諸人際暴力，也較不容忍它。其中一種約束方式，是創造讓暴力既受到規範又被容忍的空間：運動、休閒、青少年幫派之間的鬥毆。

這位歷史學家也提到年輕人之間學習男性氣質的形式：村莊之間的暴力遊戲，例如蘇勒球（soule），或參與節慶與遊行。扛起並傾斜旗幟成了一種舉重運動，是「秀肌肉」的機會。敘事者認為，陽剛暴力受到鼓勵與頌揚，但更重要的是被疏導：大男人統治不容忍威脅其權威的暴力，卻懂得利用急於證明自己男子氣概的年輕男子的熱血。

軍隊就是一例。一位說德語的受訪者表示，許多年輕士兵把出征視為自己成為男人的時刻。這位歷史學家補充，儘管人們仍期待士兵重視榮譽，但與中世紀騎士不同，士兵必須具備團隊精神：守紀律、服從、勇敢，不把個人榮耀置於集體利益之上。

在這些變化之中，有一個始終不變的常數：要屬於「男子氣概俱樂部」，就必須滿足一整套身體與道德上的要求，絕不能有半步偏離，否則就會被排除在外。這位歷史學家指出，總會有人指責男人陷入危機或變得娘娘腔。新教牧師認為天主教神職人員娘娘腔，因為神父剃鬚且不結婚。歐洲人把美洲原住民描繪成幼稚或娘娘腔，因為他們沒有鬍子，以此為奴役他們辯護。

一位說德語的受訪者表示，在 19 世紀，霸權式男性氣質明確是異性戀的，任何同性戀傾向都會讓一個男人自動被排除在這個模式之外。殖民也是如此，因為歐洲人認為被殖民的男人是同性戀，「在某種程度上」。敘事者認為，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每一項文化差異，於是都成了歐洲男人優越性的證明。這位受訪者以酒為例：酒在歐洲男性認同中如此核心，以至於人們認為只有喝酒才能達到某種文明程度。有些運動甚至主張，必須讓穆斯林喝酒，才能使他們文明化。敘事者補充，當歐洲的父權制受到政治革命與工業革命的衝擊，技術現代化有時讓男人變得可有可無時，殖民地讓他們得以「重新鍛鍊」自己的男子氣概。這位受訪者稱之為一種冒險家與探險家式的男性氣質，無論是在被殖民的土地上，還是在歐洲國家之間的競爭中。

這位受訪者認為，資本主義恰好在同一時期發展起來，這一點很有意思，因為它推崇決策能力、征服的衝勁、對力量的佔有，以及在爭奪稀缺資源中勝出的能力。敘事者呈現了大男人統治如何全力壓在經濟與職業領域上：每一堂踏板有氧課、每一次與「頂頭上司」的交談，都在提醒 Samuel 同樣的信條：競爭、績效與冒險。

但這種模式並非以同樣方式影響所有男人。一位歷史學家反對男子氣概亙古不變的說法：多種形式的男性氣質始終同時並存。一位說德語的受訪者強調，在 19 世紀，身為男人，對一名白人資產階級企業家和一名在美國被奴役的黑人男子來說，意義並不相同。這位歷史學家提醒，人們說男人一直都有投票權，但最先投票的其實是男性精英，之後才逐步擴及其他社會階層的男性，而女性則要晚得多。這位受訪者表示，被認為能以負責任且有生產力的方式運用自由的，是白人異性戀男性。敘事者認為這正是大男人統治的高明之處：大多數男人擁護這個計畫，想比鄰居更有男子氣概，但真正從中獲益的只有少數人。Samuel 開始明白自己屬於哪一類。

影片強調，即使是陽剛精英階層的男人也被困住了。一位說德語的受訪者表示，精英的男性氣質是由一種難以企及的身體理想所界定的。在一段零碎的內容中，她提到與性有關的禁忌，例如自慰，據稱會導致陽痿、早衰、癲癇，甚至死亡。另一位受訪者描述了 18 世紀夜間套在陰莖上的裝置：一旦勃起，環圈就會收緊，尖刺會刺痛，讓人驚醒。敘事者認為，這些器具說明了陽剛男人與自己身體之間的衝突關係：他想不惜一切代價控制身體，卻不試圖理解它。

這位受訪者認為，這段歷史是男性性欲禁忌的根源。有專門研究女性身體的醫學專科，也就是婦科與產科，但她表示，男性並沒有對應的專科，沒有男科，至今依然沒有。敘事者由此得出結論：執著於掌控周遭一切的陽剛男人，從未問過一個根本的問題：什麼是男人？

一位說德語的受訪者回到關於「有毒男性氣質」的討論：它不只對他人有毒，對男人自己也是。敘事者列舉了 Samuel 僅僅因為身為男人而面臨的風險。他吃更多肥肉，喝更多酒，更容易遭遇職業災害、犯罪、入獄，也更早死亡。當一個「真正」的陽剛男人會耗盡力氣，而且由於冒險增加而變得危險。這是否是男人特有的心理與身體負擔，即使在精英階層也是如此？也許吧，敘事者回答，但這個觀察並不新鮮。一位古代史學家談到對完美身體的要求，以及一種對某些男人而言是陷阱的陽剛主義。她說，奧維德曾坦言，這種陽剛主義讓他悲傷、焦慮，他渴望羅馬陽剛社會所提供之外的東西。

在每個時代，大男人統治都對偏離常規的男人十分嚴苛。這位中世紀史學家舉出對那些穿著太講究、花太多時間與女人相處、或在王國受到威脅時不上戰場的人的批評。一位 9 世紀末的國王集這些缺點於一身，人們說他舉止像個女人。一位說德語的受訪者補充，某些男人，尤其是酷兒與同性戀者，是支配性男性氣質模式的受害者。另一位則強調支配因素的交織：性別關係與族裔出身、社會階層相互交錯。敘事者的結論是：大男人統治壓垮了所有人。

根據影片，除了一些軼事之外，Samuel 其實早就知道大部分內容。他納悶自己怎麼會一直沒察覺。一位受訪者回答，男人擁有最多特權，而正因如此，他們才不知道自己擁有特權。人只有在被剝奪時才會注意到它們，比如當你想問為什麼自己不能投票、不能開銀行帳戶的時候。敘事者總結：男子氣概把生物衝動轉化為社會義務，並藉由不斷突變、適應，熬過了歷史上的每一次翻轉。

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一位受訪者提醒，如今法律宣告男女平等，女性至少在理論上擁有與男性同等的權利：父權權威已不再具有法律基礎。然而，一位說德語的受訪者在一段部分聽不清楚的內容中觀察到，近幾年顯示出這種男性氣質有多麼頑強。它再度被大力動員與頌揚，尤其是在政治領域。

受訪者們也談到可能的演變方向。既然某些形式的男性氣質是被打造出來的，其他形式也同樣可以：另類的男性氣質，或許也有另類的女性氣質。一位受訪者提醒，性別理論的核心在於承認男性與女性並非既定事實，而是社會建構，取決於歷史、時代與文化。我們有身體、有生理性別，而她感興趣的是我們在社會上如何運用它。一位說德語的受訪者提到一些男性運動與男性團體，他們試圖遠離父權制，不再只把自己看成負責展現力量的養家者，而是溫柔照顧孩子與家庭的父親。

生物學家回到動物世界。在倭黑猩猩中，有許多雌性支配所有雄性的例子。他認為，這顯示一個性別對另一個性別的支配是可以演變的，因此在所有已知人類社會中觀察到的男性支配，也同樣可能改變，就像它在倭黑猩猩的演化支系中改變過一樣。一位歷史學家談到這是一種並非固定不變、可以被解構的建構，因為它取決於一個社會在特定時刻所推動的價值觀，以及政治與經濟議題。最後一位受訪者拒絕把這一切化約為二元分類，並認為正是「我們每個人都完全不同」這一點才美好。

外頭，天亮了。Samuel 已經失去時間感，燃燒了超過 3,000 大卡，但如今過熱的是他的腦袋。健身房即將重新對外開放，他將再次與女人相處，而且，敘事者特別強調，尤其是與其他男人相處。影片就此結束，沒有說 Samuel 將如何運用他所領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