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尼亞失落的空間：攝影師 Alex Iacob 穿梭於廢墟、訴訟與搶救行動之間

Alex 形容城市探險是一種處於灰色地帶的活動，既不算完全合法，也不算違法。一切取決於你如何進行：只要不偷、不破壞、不闖入。他大約在 2009 年與朋友一起開始。他們走訪各式各樣的廢棄場所，主要是為了社交。後來他買了一台相機，開始記錄每一次出行。

他坦言，起初並沒有想要保存某些地方或歷史古蹟的記憶，只是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親身經歷，以及發現的喜悅。如今，他發表照片的專頁已累積了大批觀眾。影片旁白指出，探險對他而言已不只是探索，而是成為他身分認同的一部分。這些地方的故事，他也會發表在自己的部落格上。

第一站是馬可尼電影院（Cinema Marconi），位於北站附近，距離市中心也很近。這棟裝飾藝術風格的建築於 1930 年開幕，曾舉辦過無數電影首映，並於 1980 年代走向衰落。後來它被一位私人投資者買下，對方希望讓它重獲新生。參與修復工作的 Edmond 接待了 Alex，並告訴他，團隊正是利用他多年前拍攝的照片，才得以在進入建築之前掌握裡面的狀況。

Alex 八年前曾來過這裡。他注意到這段期間建築已嚴重惡化，當時的屋頂也比現在完整得多。團隊的目標是在 2030 年前修復並重新啟用這座電影院。然而目前，他們甚至連安全加固工程都無法開始。如果有朝一日取得許可，計畫是從瓦礫中回收有價值的構件，以便重新翻模鑄造。Alex 又拍了幾張照片，好將這棟建築所經歷的各個階段保存在檔案中。

在立面前，另一位受訪者指著「Cinema」字樣下方搖搖欲墜的構件。遇上強風或暴風雨時，這些構件可能砸傷路人。他認為，想要整頓城市建築遺產的業主，卻因為「文件下不來」、都市計畫證明遲遲不發而受阻，這是無法接受的。在對街，他指著另一棟仍可見灰泥裝飾的廢墟建築。對面原本還有其他歷史建築、古蹟，卻被「從地表上夷平」，好騰出空間給一座巨大的停車場和幾塊空地。如今這些空地上開始出現與周遭環境毫不相干的公寓大樓。

Alex 最喜愛的地點之一是舊 Bragadiru 啤酒廠。他十年前第一次進來時，窗戶和窗框都還在原位，破壞也比較少。他指著一處矗立著混凝土柱的區域，這些柱子上原本架著巨大的金屬橫樑。他說，這些橫樑在一天之內就消失了。建築內還能找到用於某些建築立面浮雕的模具，上面刻著達契亞人和羅馬士兵的場景。在他看來，眼前所見是 1989 年革命後漠不關心的結果。這裡至今仍是一片廢墟，偶爾會有人來拍片，或許正是因為那種「頹廢之美」（beautiful decay）的氛圍。對他而言，那座有著廊柱與肋拱的大廳宛如一座「光之大教堂」，對攝影師來說極具吸引力。

旁白解釋，2000 年代初，啤酒廠的繼承人要求歸還這座工廠，而這場法律戰至今尚未結束。影片提到，同一批投資者曾在 1990 年代細心修復了附近一座宮殿，因此提出疑問：為何這座工廠卻任其荒廢？投資者的一位代表回答，這處不動產已陷入訴訟 18 年。他認為，共產時期留下的傷口至今仍未癒合：許多共產主義之前的業主沒能拿回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造成了巨大的法律真空。一方面，投資者是善意地向國家購買了這棟建築；另一方面，繼承人要求取回這份財產。旁白如此總結這個局面：繼承人與投資者最終被迫彼此對立。

《真理報》（Adevărul）大樓是 Alex 最早探索的地點之一，早在高中時期就去過，之後又回去了無數次。他目睹了牆裡的金屬被偷走、物品陸續消失、裝飾華麗的等候室日漸破敗，還有那些刻滿羅馬尼亞歷來報刊名稱及其創辦人姓名的走廊。他說，這些屬於羅馬尼亞新聞史一部分的元素，全都消失了。

自從大樓被拆除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如今他看到的是一片巨大的工地。影片指出，在布加勒斯特，建築經常以翻修為藉口遭到拆除。在這裡，Alex 得知工程因違反建築規範而被叫停：新建築多蓋了兩層樓，現在這兩層必須拆除。他指出，2021 年時，街上曾貼著一張告示，宣布要進行「建物的局部拆除與結構補強」。但事實並非如此：舊建築連一點都沒有保留下來。

一位專精許可程序的受訪者解釋了這套機制如何運作。他說，存在著「某些慣例」，可能連機構內部的一些人也會與業主及其設計師一起利用，來在程序上動手腳。業主不申請拆除許可，而是直接申請建築許可，並且在都市計畫證明階段不申報將拆除某些構件。接下來便是一整套「瞞騙」圖說與技術說明書的過程，聲稱只是在進行補強。然而，只要仔細查看圖面，就會發現牆體是新的。而新的牆、柱和樓板，不可能在不拆除既有結構的情況下建造。

對 Alex 而言，整棟建築被夷為平地的那一刻留下了一個空洞。那時他明白，廢棄空間是城市景觀中的「黑洞」，他會把它們視為城市的創傷。

從布加勒斯特搭火車往西六小時，位於切爾納河谷的海爾庫拉內浴場（Băile Herculane）長久以來以療癒泉水聞名。傳說海克力斯曾在此沐浴。乍看之下，這座城鎮似乎已經修復，但老城中心有很大一部分雖已列為古蹟，卻明顯正在崩塌。影片表示，貪腐指控已讓法院忙碌多年。就連泉水也捲入法律糾紛，許多泉源已經關閉，而幾乎所有溫泉旅館都空無一人。

溫泉小鎮的核心是建於 19 世紀的海神浴場（Băile Neptun），根據旁白，它曾是歐洲最現代化的浴場之一。如今所剩無幾。Alex 很高興它們仍然屹立，而這要歸功於一群仰賴捐款運作的志工。一位女志工向他解釋，修繕工作始於 2019 年。他們加固了馬約利卡陶瓷噴泉，並在屋頂上投入大量工作，讓雨水不再滲入建築。Alex 注意到一座幾年前還不存在的支撐結構。

然而，情況在兩個層面上依然複雜。技術上，這棟建築處於「瀕臨倒塌」狀態：許多區塊隨時可能崩塌。法律上，這處不動產遭到凍結、處於查封之下，因此無法取得歐盟或政府資金。志工所做的一切都仰賴捐款。她還帶他看了皇家浴缸：茜茜皇后的浴缸、法蘭茲·約瑟夫皇帝的治療浴缸，以及皇室家族的浴缸，都掛有標示牌。

旁白解釋，在私有化過程中，歷史建物與土地使用權是分開出售或交易的。DIICOT 將這次私有化定性為詐欺，法院隨即設立了司法管理，其中也包括海神浴場。儘管如此，這些建築仍持續惡化。一位站在產權方的人描述了其中的兩難：在查封狀態下，你被要求維護沒有商業運作的建築，因此毫無收益，而且要自掏腰包維護，卻不知道最後是否會有好結果。「沒有人會在這種狀況下投資，」他說。他補充道，自己並沒有興趣保有這些建築，他也有自己的人生，想要繼續往前走，而這塊土地他將不得不賣掉。

在布加勒斯特，馬可尼電影院的團隊仍在等待市府允許他們修繕建築。與此同時，他們收到了第一區警察局的一紙催告。Edmond 憤慨不已：緊急搶修的申請早已提出。第 50 號法規定，從提出安全加固的都市計畫證明申請到核發，期限為 15 個工作天，但已經過了四個月。「所以我們想救這棟建築，他們卻罰我們錢，」Edmond 說，因為各機構既不回應，彼此之間也不溝通：一邊是第一區區公所，另一邊是首都市政府。

來自首都市政府的 Damian 解釋了問題的根源。法律並未在各區與布加勒斯特市之間建立層級關係，而在他看來，這正是「布加勒斯特的行政異常」，也是城市裡沒有任何事情能協調運作的根本原因。每位區長都自認是「自己那片披薩上的老大」。他所屬的機構管理全市所有公有領域，但只負責核發城市 7% 面積上的建築許可。「布加勒斯特其餘地方仍是綠林天下，」他說。影片指出，首都與各區之間的爭端已持續多年，儘管 2024 年曾舉行公投支持一項釐清權責的改革，國會卻持續阻擋。

下一站是 Gherdeal，一座位於喀爾巴阡山腳下的外西凡尼亞村莊，距離布加勒斯特約 300 公里。Alex 八年前來過這裡，想看看是否有所改變。這座村莊由外西凡尼亞薩克森人建立。共產主義垮台後，許多居民移居德國，如今部分昔日村民或他們的子女回來了。新的家庭發現了這座村莊，許多老房子也逐步得到修復。根據影片，這裡全年定居的居民有 17 人。

吸引 Alex 的是建於 17 世紀的福音派設防教堂，它曾空置多年。教堂內，一位女修復師正在處理洗禮池，希望讓它恢復原貌，儘管這件文物有許多層油漆，而且「經歷過種種磨難」。管風琴和祭壇都是原件，大約在 20 世紀初曾經修復。然而木材已粉化、會晃動、有蛀蟲，必須非常小心地處理。被問到為何選擇這個地方時，她說這裡獨一無二，「像一個繭」，是一個她從第一刻起就感到受保護的地方。至於在這麼小的村莊進行修復有何意義，她解釋說，有一個基金會負責 Gherdeal 的文化遺產，目的是形成一個新的社群，讓薩克森人與新來的居民透過文化活動聚在一起。

村子邊緣是建於 18 世紀的聖尼古拉東正教教堂，這是一處列冊古蹟，影片稱它是村裡最珍貴的瑰寶。Alex 形容它是外西凡尼亞最古老的東正教教堂之一，並說他很早就想來這裡，「趁它還屹立著的時候」。教堂建於 1795 年，而鐘樓搖搖欲墜。繪製在畫布上的中殿壁畫損壞嚴重，亟需修復。他說，其長方形平面遵循黃金分割原則。這是一座小巧而親密的教堂，卻一直無人照料，而在他看來，那些素樸的畫作理應有更好的命運。

回到布加勒斯特時，馬可尼電影院的團隊迎來了好消息：等待六個月後，開工許可終於下來了。Edmond 帶 Alex 參觀未來的放映廳，一樓有 220 個座位，樓座另有 120 個。Edmond 說，最大的挑戰是在盡可能保留過去那些「美極了」的元素的同時，創造一個面向未來的空間。團隊的另一位成員表示，這次修復不只是重建一座古蹟：它也是在修復一種希望，相信歷史上的布加勒斯特仍有重生的機會。

影片以 Alex 的一個重要時刻作結：他關於失落之地的系列照片首次公開展出。旁白表示，這些影像記錄了一個夾在崩塌與更新之間的國家。開頭提出的問題——對羅馬尼亞而言，拯救其歷史建築是否為時已晚——仍然懸而未決。馬可尼終於拿到了許可，但海神浴場仍在查封之下，Bragadiru 仍在訴訟中，《真理報》大樓已經消失，而 Gherdeal 的教堂正等待著緊急修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