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耶佛：「狙擊手狩獵之旅」真的存在過嗎？

報導從「狙擊手大道」開始。這個陰森的綽號指的是塞拉耶佛的主要交通幹道，一條幾乎沒有任何掩護可躲避槍擊的寬闊大道。居民為了取水或尋找食物，必須在這裡冒著生命危險通行。圍城者埋伏在附近的建築物和山丘上，隨機向平民開槍。

1992 年至 1995 年間，波士尼亞塞族部隊包圍了這座城市。南斯拉夫解體後，他們的軍隊不惜一切代價，要阻止獨立的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共和國成立。報導提出的問題很明確：這支軍隊是否也曾讓觀光客從其射擊陣地進行獵人行動？

根據報導，關於狙擊觀光客的最早記載可追溯至 1995 年。當時塞拉耶佛仍處於圍城狀態，一篇新聞報導提到了這些外國槍手。然而，當時身在塞拉耶佛的記者都是全球最資深的一群，卻沒有任何一人跟進這則消息。報導指出，這種沉默是第一個令人起疑之處。

此事直到 2022 年才因紀錄片 Sarajevo Safari（《塞拉耶佛狩獵之旅》）而重新浮現。

Edin Subašić 是該片的關鍵證人之一，戰爭期間曾任職於波士尼亞軍事情報單位。據 Edin Subašić 表示，一名塞族戰俘曾聲稱自己帶領五名外國人前往狙擊手陣地。報導認為這則證詞很重要，但它屬於間接證詞，而且內容經過多次轉譯。

另一名希望保持匿名的證人則聲稱親眼見過這些狙擊觀光客。這名證人說，自己當年假扮記者混入波士尼亞塞族陣地，某天夜裡看見九名身穿狩獵裝的外國人正在開槍。

不過，這部紀錄片並未為這些說法提出任何證據。BIRN 後來針對此事展開調查。數年後，BIRN 的記者在斯洛維尼亞找到了這名匿名證人，卻無法證實其說法。影片上映時，塞拉耶佛也曾展開一項調查，最後同樣毫無結果。

此後事件規模擴大，不僅出現新的調查，也出現新的矛盾。2026 年 2 月，義大利作家 Ezio Gavazzeni 的著作《週末狙擊手》引起轟動。在此數月前，作者已將其消息來源交給米蘭檢察署，檢方隨即展開司法調查。

書中提出了幾項指控：

• 據稱射殺兒童和孕婦要額外付費；
• 據稱半數的狙擊觀光客是義大利人。

BIRN 的記者也檢視了這些指控，並發現其中有矛盾之處。書中引用的證詞大多是匿名或間接的，只有兩名證人具名。兩人都說自己曾接觸過情報單位的資訊，但兩人的說法互相矛盾，而書中並未提及這一點。

BIRN 也訪問了交戰雙方的前軍方官員以及一名中央情報局（CIA）探員。他們都表示從未聽說過人類狩獵之旅，也懷疑數百名觀光客能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被帶到前線。

報導接著提出證人是否可信的問題，但並未給出定論。

報導認為，這些傳聞之所以能引起共鳴，是因為觸動了居民的創傷。圍城期間，塞拉耶佛有超過 11,000 名平民遇害，其中約 350 人死於狙擊手槍下。從山丘上，狙擊手大道就在步槍射程之內。例如，猶太墓園過去就曾是一處射擊陣地。

製作團隊在那裡遇見了導遊 Nermin Kahriman。多年來，Nermin 一直在講述這段歷史。Nermin 的父親是當年保衛這座城市的波士尼亞士兵之一，卻很少談起戰爭，正因如此，Nermin 才想進一步了解。

報導提醒了一個重點：圍城期間，波士尼亞塞族部隊的陣地上出現外國人並不罕見。已有確鑿證據顯示，部分狙擊手是來自國外的傭兵，也就是所謂的「週末士兵」。

研究戰爭罪的專家 Jovana Kolarić 正是以此為論點。製作團隊在塞拉耶佛歷史博物館與她見面。她認為，確實有外國人殺害了平民，但這些人可能是受雇開槍的人，而不是付錢來開槍的觀光客。

她表示，在十四年的研究中，從未找到任何證據證明狙擊觀光客存在。在前南斯拉夫問題國際刑事法庭蒐集的 4,700 份證詞中，她只找到一份以含糊措辭提到這類來自國外的槍手。

對 Jovana Kolarić 而言，目前的爭論轉移了對真正關鍵問題的注意力：追訴那些罪行已在歷史上獲得證實的狙擊手。報導指出，截至目前，波士尼亞塞族軍隊中沒有任何一名狙擊手因在塞拉耶佛犯下的殺戮而遭到刑事追訴。媒體的關注反而集中在從未獲得確切證實的狩獵之旅故事上。

報導的結論是，人類狩獵之旅的故事令人震驚，也引發媒體極大的關注，但仔細檢視後會發現，這個故事所依據的資料相當薄弱。

目前進行中的調查，尤其是在奧地利和比利時的調查，將必須釐清這些疑點是否有新的證據支持。報導提醒，這些指控十分嚴重，而在塞拉耶佛，它們再度揭開了從未完全癒合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