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了一場什麼都不做的比賽，人們卻從中找到了意義：Woopsyang的「放空大賽」故事

Woopsyang首先解釋了自己的名字。這不是本名。「Woops（oops）」是英文中犯錯或嚇一跳時發出的感嘆詞。「양」在韓文中相當於英文的「lady」。據說取這個名字，是因為想做一些讓人們有點出乎意料地嚇一跳的創作。

Woopsyang從2013年起進行「都市遊戲開發計畫」。這項計畫把城市視為一座巨大的遊樂場，在其中開發不需要消費就能玩的遊戲，並以藝術語言進行實驗。Woopsyang強調「不需要消費」這個條件很重要。孩子們就算沒有錢也能盡情地玩，現在的大人卻是沒有錢就完全玩不了，這一點讓人覺得很奇怪。因此決定把城市開發成大人的新遊樂空間，而Woopsyang說自己也在其中玩得很開心。

Woopsyang原本是以繪畫創作者的身分開始藝術活動的。但當時畫作賣得並不好。於是不去美術館，而是到人潮更多的傳統市場直接賣畫。像賣魚一樣喊著「來買新鮮的畫喔」，當了一回攤販。

接下來，Woopsyang在都市更新地區召集人們玩戰爭遊戲。據Woopsyang所說，實際走一趟韓國的都市更新地區，那裡真的就像戰爭廢墟一樣。所以決定在那裡打一場「另一種意義的戰爭」。那是一場丟擲顏料炸彈、為廢墟塗上色彩的戰爭，而Woopsyang在這場遊戲中擔任隊長。

也有以時尚為主題的創作。Woopsyang說，自己開始覺得如今的時尚已經成為一種權力。穿衣服本來只是表達自我的方式，人們卻得看世人的眼色，還得擔心錢的問題。因此辦了一場讓人至少有一天可以亂七八糟地穿衣服的時裝秀，Woopsyang自己也上台當了模特兒。照片中，站在一旁的男性穿著女裝，Woopsyang則把T恤綁成裙子穿上，頭上還戴著芭蕾舞裙。

另一項創作是打造一個虛擬世界。出發點是這樣的想法：在遙遠的未來，如果不是以國家，而是由價值觀相同的人組成部族，地球會不會比現在更和平？Woopsyang也曾成為在虛擬世界中創造出五個部族的「神」。經歷了這些創作，Woopsyang說自己至今仍是一名畫家。而這一天，則是以放空大賽創辦人的身分站上演講舞台。

據Woopsyang所說，放空大賽於2014年在首爾市政府前的草坪廣場首次舉辦，從第一次舉辦起就在韓國引起熱烈討論。比賽時間是90分鐘。比賽中誰都不能說話，連主辦人Woopsyang本人也不例外。因此，Woopsyang會把主持所需的話寫在長條布幅上展示，不發一語地主持比賽。

能說話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播報員。播報員就像轉播足球比賽的體育主播一樣，向觀眾轉播場內選手的狀況。例如「3號選手，現在好像快要睡著了」、「10號選手，剛剛換了姿勢」之類。

規則很簡單。只要什麼都不做就行了。但淘汰行為有明確規定。笑、說話、看手機、站起來跳舞、睡覺，全都屬於淘汰行為。

一場只要靜靜待著就好的比賽，為什麼要把淘汰行為寫得這麼具體？Woopsyang提起很久以前買了組合式家具、自己動手組裝的經驗。說明書上寫著「請勿吞食螺絲」這句話，讓人覺得很奇怪。查了一下，發現類似的說明書還真不少。像是「請勿食用身體乳液」、「請勿握住電鋸刀刃部分」、「請勿穿著衣服熨燙」之類的文字。

Woopsyang說，因為覺得這些文字實在太有趣，所以特地在比賽規則裡也加上了「請勿站起來跳舞」。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選手因為跳舞而被淘汰。就像沒有人會去吃身體乳液一樣。

在賽場上穿著白衣的人就是Woopsyang。以足球來說相當於主審，後面還有兩名副審一起擔任裁判。比賽開始後，一旦發現淘汰行為，Woopsyang就會舉起黃牌。同一名選手若再被警告一次，就會被出示紅牌，然後被拖出場外。Woopsyang說被拖出去的選手臉上表情就像被拖進地獄的人一樣，逗得觀眾大笑，接著又補充說這並不是一項可怕的運動。

選手們不能說話，取而代之的是用彩色卡片與工作人員溝通。舉起紅色卡片可以享受按摩服務，藍色是送水服務，黃色是搧風服務。黑色卡片則可用於棄權或去洗手間等多種用途。選手把需要的卡片舉過頭頂，就能要求想要的服務。

Woopsyang分享了2022年首爾大會的一則趣事。有一名選手一次把四張卡片全部舉了起來。據說這是辦比賽以來從未見過的景象。那名選手同時享受了按摩、送水和搧風服務。Woopsyang形容這個畫面「就像國王一樣」。

冠軍由藝術分數與技術分數決定。藝術分數由觀眾投票決定。觀眾會在放空表演最出色的選手身上貼貼紙。技術分數則是心率。在90分鐘的比賽中，每15分鐘測量一次選手的心率。先篩選出藝術分數最高的幾位。其中心率曲線逐漸往下降的選手就是冠軍。確切人數在字幕中無法確認。

看看比賽中選手們的模樣，會發現他們的穿著很特別。所有選手都穿著與自己職業相關的服裝參賽。Woopsyang逐一介紹照片中的選手。穿橘色衣服的是消防員，穿黑色燕尾服的是電影演員。Woopsyang說對方真的很帥，讓自己心跳加速，引來一陣笑聲。穿著看不出是什麼的奇怪服裝的人，打扮成鳥的模樣。因為這位是鳥類飼育員，據這個人說，那隻鳥非常擅長放空。此外還有軍人、青少年、警察，最後一排甚至還有「西瓜」。就這樣，城市裡各式各樣的職業族群都參與了這場比賽。

Woopsyang說明，這場比賽不只是運動賽事，同時也是視覺藝術與行為表演。之所以是視覺藝術，是因為在繁忙的市中心讓一群什麼都不做的人出現，與周遭快速移動的忙碌人群形成視覺上的對比。之所以是行為表演，關鍵在於職業服裝。舉例來說，如果有100人參賽，就會有100種職業聚集在同一個地方，Woopsyang認為這象徵著一座小城市。選手們則成為讓這座小城市停下來的選手兼表演者。

畫面前方可以看到一位戴著黑色帽子、抱著小狗的人，那是韓國知名歌手Crush。Crush參加了2016年的比賽並奪得冠軍。

冠軍獎盃乍看之下很像羅丹的〈沉思者〉。但仔細看托著下巴的右手，就會發現不一樣。那是韓國國寶金銅彌勒菩薩半跏思惟像的手勢。獎盃是將〈沉思者〉與半跏思惟像融合而成的。Woopsyang解釋，原因在於放空、思考、頓悟，從外表看起來終究都是一樣的。並且說，就算看到有人好像在放空，也別去嘮叨對方。因為對方說不定正在頓悟。

獎盃上還戴著韓國傳統帽子「笠」。笠是韓國還有身分制度的時代，身分地位高的人所戴的帽子。Woopsyang說自己曾想過，在工業化之前的身分社會中，放空或什麼都不做的時間，會不會是只特別允許貴族享有的時間。這是作為Woopsyang個人的詮釋提出的。

Woopsyang也展示了去年首爾大會頒獎典禮的照片。冠軍是一支三人龐克搖滾樂團。Woopsyang說，演奏世界上最吵的音樂的搖滾樂團，在世界上最安靜的比賽中奪冠，這正是這張照片的趣味所在。

Woopsyang說，人們或許會以為自己只是辦了一場有趣的比賽。但放空大賽其實是都市遊戲開發計畫第二件作品的標題。

Woopsyang表示，現代人因為智慧型手機，從早上睜開眼睛到入睡前一刻，都在接收無數刺激。世界轉動得很快，所以必須不斷提升自己的價值，如今甚至還得和AI競爭。因此Woopsyang認為，現在或許是工業化開始以來壓力最大的時代。但也補充說，辦這場比賽並不單純是為了叫大家休息。

比賽的起點是Woopsyang自己在2012年的經驗。當時以繪畫創作者的身分活動，想透過藝術向世界發聲。但畫作只是在白色畫廊裡掛上又取下，不斷重複，沒能向世界發出任何聲音。Woopsyang陷入倦怠，變得越來越焦慮，並感到罪惡感。什麼都做不了的時間持續了一週、一個月、兩個月，漸漸沉入憂鬱的大海。

但Woopsyang說，再深的憂鬱之海也有底。一蹬海底浮上來時，Woopsyang認為自己之所以倦怠，是因為生活太沒有計畫。於是做了一份完美的每日作息表，並認真照著執行。結果焦慮和罪惡感突然消失了。就算不畫畫，也會吃頓美味的午餐，買咖啡來喝，甚至還買蛋糕來吃。Woopsyang說自己成了「非常有計畫的人」，並且變得很幸福。

然而沒過多久，焦慮又找上門來。某天下班搭地鐵時，周圍的人顯得格外清晰。在學英文的高中生、看著專業課本的大學生、明明是下班路上卻還在和客戶通電話的上班族、在市場買完菜正要回家的職業媽媽，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忙碌。那一刻，Woopsyang領悟到自己之所以焦慮，是因為那些忙碌的人，並想著必須讓那些人停下來。

Woopsyang舉了一個觀眾熟悉的場景為例。搭地鐵時，如果有人突然看了一下手錶就開始往月台跑，後面的人也會跟著跑，再後面的人也跑，最後我也因為不安而跟著一起跑。Woopsyang認為我們這個時代就和這很相似。並說自己之所以能領悟到這一點，是因為當時獨自停了下來。

Woopsyang說，在所有人都快速奔跑時獨自停下，需要非常大的勇氣。因為自己也再次感到了焦慮。但Woopsyang說自己並不是勇敢的人，於是想到了另一個方法。我們彼此都成了對方的「忙碌背景」。既然如此，那就讓大家在同一天、同一個地方聚在一起，一起什麼都不做就好了。就這樣，「放空大賽」這個詞浮現了出來。

Woopsyang特別被「大賽」這個詞吸引，於是決定把它辦得像真正的比賽一樣。人們不會認為運動比賽沒有價值，在奧運奪牌甚至能成為國民英雄。所以，Woopsyang的說法是，決定把什麼都不做這件事包裝成運動比賽，來「騙騙」大家。

比賽創辦至今已經過了12年。比賽不只在韓國，也在北京、鹿特丹、香港、台北、東京、墨爾本等多個國家的大城市舉辦。

其中北京對Woopsyang來說是一座特別的城市。因為那是第一次舉辦國際比賽的地方。參加2015年北京大會的年輕人們非常開朗活潑，但比賽一開始，就變得像奧運選手一樣認真。Woopsyang對一名參賽者出示紅牌、準備把對方帶出場時，那名參賽者大喊冤枉，非常生氣。Woopsyang回憶說，那時候自己作為裁判，似乎還不夠有威嚴。

Woopsyang說，自己創辦了世界上最沒用、最沒有價值的比賽，只是向人們提議：就試著什麼都不做吧。然而從2014年至今，發生了「非常奇怪的事」。報紙、媒體、腦科學家開始談論這場比賽。Woopsyang說這是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反應。明明創造了最沒有價值的東西，人們卻像在藝術作品中尋找意義一樣，從中找到了意義。

那麼，這件作品作為「放空」，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敗？Woopsyang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分享了在比賽中遇到的選手們的故事。

第一個是2016年漢江大會的亞軍得主。他們留下的話在當時引起熱烈討論。大家都說什麼都不做的話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而正因為什麼事都沒發生，所以非常好。

第二個是2024年在光化門舉辦的國際大會冠軍。她在智利原本是醫師，與一位韓國男性結婚後來到韓國生活，但在韓國無法再以醫師身分工作。為未來出路苦惱的她開始學習心理學。即使如此，她仍然感到焦慮，為了整理思緒而參加了放空大賽。沒想到在比賽中奪冠後，她在智利一夕成名，所有報紙都刊登了她的專訪。Woopsyang表示，她憑藉這份知名度，得以和在智利的病患進行線上諮商，最終成為一名心理諮商師，站穩了腳步。

第三個是在台北大會奪冠的香港參賽者。當時還是工學院學生的這位參賽者，在比賽結束後創辦了心理健康相關的IT事業。但Woopsyang說，這並不是重點。幾年前，這個人生了一場重病，長期住院。因為還年輕、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所以非常憂鬱，而那時，在放空大賽奪冠的回憶幫助這個人重拾了自信。Woopsyang說自己被這個故事深深感動，作為比賽的創辦人感到非常值得。

第四個是去年墨爾本大會的冠軍。Woopsyang之所以帶來這個人的照片，是因為她穿了比賽史上最古怪的服裝。她自己做了一件噴泉造型的洋裝穿來參賽。她帶來一個勉強塞得進自己身體的小浴缸，裝滿水坐在裡面，馬達一運轉，水就沿著水管從頭頂不斷傾瀉而下。據說她之所以穿這套服裝，是因為以前去奶奶家時看到的噴水池讓她感到非常平靜。比賽全程她都想著「我是水」來放空。Woopsyang開玩笑地補充說，她或許是這樣奪冠的，但對旁邊的人來說可能是種干擾，說不定是策略性的。

第五個是在2024年東京大會獲得特別獎的人。這個人在比賽結束後寄了一封信給Woopsyang。信中寫道：自己一直認為自己是個什麼都不擅長的平凡人，能以原原本本的樣子獲獎，感到很開心。這好像是人生中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從明天起似乎能帶著自信生活了。Woopsyang說，收到這封信時再次深受感動。

參賽者參加比賽時，會在投票板上寫下參賽理由。Woopsyang在其中發現了「什麼都不做也能獲得掌聲的比賽」這句話。Woopsyang說，透過選手們的故事和這句話，明白了放空大賽終究是一場慶祝存在本身的比賽。

Woopsyang對觀眾說，大家也都是以原原本本的樣子就足以獲得掌聲的存在。並提議大家一起為身旁的人的存在鼓掌，台下隨即響起持續的掌聲。

在演講的最後，Woopsyang說，如果有一天能在比北京更快速、變化也更快的廣州舉辦放空大賽，對自己來說將會是一場別具意義的比賽。並以期盼屆時能在真正的比賽中再次與觀眾相見的心願，結束了這場演講。